那张保单被撕成两半时,英资保险行柜台里的人先愣了一下。
撕保单的是广利号老板黄启昌,铺子不大,做课本、算盘、油印纸和小五金转运。
雨季前他照旧给三批货续水险,柜台却临时递来一张加费通知:雨季附加费加半厘,港口抽检迟延不赔,指定仓库外暂存损失不赔,若货主改走非认可互保安排,原优惠费率取消。
黄启昌把通知看了三遍,问:“去年也是雨季,怎么没有这几条?”
柜台经纪回答得很熟:“今年风险不同。
华洋互保扰乱市场,部分货主自行改约,保险行必须重估。”
黄启昌没再问。
他把旧保单沿折痕撕开,两半纸落在柜台上,蓝章被撕成两截。
他说:“那我去问问扰乱市场的人。”
他到华洋银行时,火气还没散,撕碎的保单和临时加费通知都压在账本里。
梁世安没有立刻让他填互保申请表,只让小周先倒一杯热茶。
“我不是来讨茶。”黄启昌说。
“我也不是见人撕保单就收。”梁世安把加费通知摊开,“华洋互保不是旧保单的垃圾桶。
你要转进来,先把货说清楚,风险说清楚,已经坏了的东西不能当未坏投保。”
黄启昌脸色一沉:“你以为我来占便宜?”
“我以为雨季里谁都可能急。”梁世安说,“急的时候,账更要慢。”
小商号账本翻开,三批货分别列着:第一批课本木箱六箱,收货人为太平义学和码头夜校;第二批算盘、墨水和油印纸四箱;第三批小五金两箱,内有螺丝、铰链、铁皮夹和修械所订的小钻头。
课本木箱已经在港口雨棚边,抽检人员要求开箱复查;油印纸还在船上,小五金已入华洋仓库外廊,未见水痕。
梁世安把货分成三栏:已在风险中、运输未完成、可查封存。
第一批课本已经被抽检拖住,不能按普通未损货直接入互保;第二批可临时承保,但须等卸货三联签收;第三批先查封条和外廊水线,再决定是否入册。
黄启昌听到第一批课本不能立刻承保,急了:“正因课本在雨棚边,我才来找你们!”
傅明修从旁边拿起港口抽检单:“正因它在雨棚边,我们才不能装作没看见。
若现在收全险,明日淋湿,英资保险行会说华洋明知风险已发生还接单,互保册是在替客户转嫁旧损。”
黄启昌咬着牙:“那课本就没人管?”
“有人管。”梁世安说,“但管法不一样。
华洋可先做风险见证,不作全额承保。
现在派人去雨棚,记录抽检时辰、箱号、封条、雨棚位置、地面积水和港口人员姓名。
若因抽检延误导致损失,互保可先按教材迟延和雨损规则垫付,再向责任方追偿。
你不能把已经被扣在雨棚边的风险塞进新保单,我们也不能让港口拖一夜就无人负责。”
这句话让黄启昌慢慢坐回椅子。
小周取出华洋互保申请表,却没有写“全额承保”,而是分三格:新承保、风险见证、待查封存。
课本木箱列入风险见证;油印纸待卸船三联签收后可入雨季运输互保;小五金列待查封存,若外廊水线未达箱底、封条完整,可按普通仓储互保入册。
傅明修又把旧保单碎片拼回桌面,逐条抄下临时加费通知上的免责小字:抽检迟延不赔、指定仓库外不赔、非认可互保安排取消旧费率。
他在华洋申请表旁加了“旧险拒赔风险”一栏,要求黄启昌签明自己已收到英资保险加费通知,且课本木箱在申请前已经处于抽检滞留状态。
黄启昌起初觉得这像是在揭他的短,后来听傅明修解释,才明白这是替他留证:若英资保险行日后说客户主动弃保,华洋至少能拿出临时加费通知,证明他不是无故撕单,而是被附加费和免责条款逼到墙边。
梁世安还要求黄启昌把小商号账本里的进货价、收货人和已付运费列成公开摘要,不交私人住址,只写太平义学、码头夜校和修械所订单编号。
互保不是只看货价,也要看货物用途。
课本若湿,损失不止木箱价值,还有夜课停课;小五金若湿锈,损失不止螺丝价,还有修械所误工。
黄启昌第一次发现,华洋问得细,却不是为了找由头加费。
陆绍文带人赶到港口时,雨还没下,但云压得很低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