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方观察团到港那天,天色晴得刺眼。
码头水面被太阳照得发白,联合验收室门口那条新刷的红线却很清楚,像一道刚干的伤口。
霍尔曼少校走在最前,后面跟着两名军需官、一名通信军士、一名国务院来的人,还有贝克。
陆绍文站在门口,先递行程单,再递登记簿。
“从这里开始。”他说,“诸位可看本批美援物资交付、箱号、封签、短缺记录和签见栏。
红线以内为华洋验收工作区,非工作人员不入。”
一名军需官低头看红线,笑道:“连脚也要登记吗?”
陆绍文也笑:“若脚踩坏了封签,就要登记。”
这话不软不硬,军需官便不笑了。
第一只箱子已经摆好,封签、箱号、到港时间、潮损照片、短缺记录都夹在木板上。
梁世安让英文解释处的年轻职员逐项说明:签见不构成仓储控制权,观察不等于调度权,复核限于本批货物。
国务院那人听到这里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的措辞很法律化。”他说。
傅明修在旁道:“港口潮湿,纸也要防霉。”
霍尔曼翻看登记簿,看到通信维修工具箱少两支真空管的记录,后面贴着碎片照片和美方补发编号。
他点了点头:“这比我见过的许多仓库清楚。”
陆绍文说:“清楚,是为了下次不吵。”
离开验收室时,贝克试着往旁边仓库门口看。
门半开,里面堆着课本、药箱和几只没有英文标记的木箱。
罗景南站在门边,只侧身挡了一步。
“那边不在今日行程。”他说。
贝克问:“也是援助物资?”
“不是今日行程。”罗景南重复。
霍尔曼看了贝克一眼,贝克没再追问。
第二站是通信维修班。
教室里摆着旧电台、万用表和真空管,周秉衡正在让学生拆机壳。
黑板上写着公开课程:安全通电、接地、故障判断、焊点、读图、天线安全。
旁边有一只灰色铁柜,柜门上贴着封条,写着限制讲义。
通信军士看见铁柜,眼睛亮了:“里面是什么?”
周秉衡把螺丝刀放下:“不在公开课内的东西。”
“能否确认没有浪费我们提供的教材?”
傅明修把教材拆分签收单递给他:“公开维修章节已使用,战术收发和频率表封存。
贵方可核签收编号,不开柜。”
通信军士皱眉:“我们提供教材,却不能看?”
周秉衡看向他:“你们提供的是纸。
华洋不提供自己的通信网。”
霍尔曼咳了一声,把话接过去:“看公开课。”
一个学生正把烧黑的电阻夹出来,手抖了一下。
周秉衡没有替他做,只让他重新量电源入口。
观察团看见的不是漂亮演示,而是一堂会出错、会返工、会被老师当场指出的课。
国务院那人写了很长一段,贝克则显得不耐烦。
他想看口号,眼前却全是螺丝、焊锡和汗。
修船坞在午后。
老邱带着两名工人把那艘小艇的抢修单摊开,泵舱进水、旧密封圈硬裂、临时铜垫替代、七日复检,每一项都写得明白。
旁边木盒里放着标准件厂送来的第一批样件:美式牙距螺栓、垫片、接线柱、皮带轮转接套。
军需官拿起一颗螺栓:“你们已经能仿制?”
张部长把木盒往回推了半寸:“样件复核中。
今日展示的是抢修后续,不是工厂能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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