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标背着工具袋登上小艇时,第一脚就踩进油水里。
舱底水浅浅一层,浮着柴油和彩色油膜,鞋底一滑,他差点撞到泵管。
身后几个技校学生也僵住,平日在教室里擦得发亮的螺丝刀,此刻被潮气一熏,显得像小孩玩具。
老邱叼着没点着的烟,站在舱口上方看他们。
“看见没有?”他说,“船上没有桌布,也没有等你慢慢想的好脾气。”
坏的是一只辅助排水泵。
泵能转,却抽不上水,声音发闷,皮带轮边缘发热。
张部长让学生先看,不许动手。
阿标蹲在舱底,想去摸泵壳,被老邱一把拍开。
“先断电,再伸手。”老邱骂道,“昨天通信箱刚把你们教了一遍,今天就把手送进去?”
阿标脸涨红,缩回手,按课程规矩喊了一声:“断电、挂牌、记时。”
几个学生这才慌忙翻出复检卡。
周秉衡站在旁边,没有替他们说话,只看着他们把小木牌挂到开关旁。
老邱哼了一声,算是准他们继续。
第一次检查很难看。
学生量皮带松紧,尺子伸不进去;画管线,油泥糊住接头;听泵声,外面锤声一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老工人们靠在舱口笑,有人说:“学校先生教没教你们,油泥也要背课文?”
阿标抿着嘴,没有回。
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张新复检卡,先写编号:R-06临替泵件,A类旧泵转船坞维修,曾更换铜垫。
写到“铜垫”两个字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邱师傅,”他小声问,“这只泵是不是上次剪铜片垫过?”
老邱眯起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阿标把复检卡递过去:“抢修单上写过,三日复检。
今天是第五日。”
舱口的笑声淡了一点。
老邱接过卡看了看,骂了一句:“陆绍文那小子,什么都写。”
“写了才找得到。”阿标说完,自己先低头,像怕这句话太像课堂。
老邱却没骂。
他蹲下来,用手背贴了贴泵座,又让阿标摸另一侧:“热不热?”
“这边热。”
“为什么热?”
阿标迟疑:“皮带轮偏?”
“听。”老邱敲了敲泵座,“偏不偏,不光看尺。
声音闷,热在一边,铜垫可能压歪了。
你量,不要猜。”
学生们这回慢下来。
有人照灯,有人擦油泥,有人按复检卡画接头位置。
阿标用卡尺量泵座两侧间隙,手抖得厉害,第一次读错数,被老邱当场骂“眼睛别长到手背上”。
第二次才量准:一侧垫片压薄,泵轴和皮带轮偏了不到半指。
周秉衡把数记下:“课堂上教过偏心会发热,船上教你们偏心会骂人。”
几个老工人笑了,这回不是嘲笑。
问题还没完。
泵抽不上水,不只因偏。
老邱拆开滤网,里面卡着一块麻袋线和两片木屑。
学生们顿时松了口气,以为找到原因。
老邱却把滤网丢到他们脚边。
“高兴什么?
滤网堵是眼前病,泵座偏是骨头歪。
只清滤网,明天又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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