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修箱摆上长桌时，没人说话。

两只通信箱外壳还带着海风里的潮味，信号灯罩内侧蒙了一层薄雾，接线柱旁有一圈发黄的痕迹，绝缘胶布边角卷起，像被水泡软的黑鳞。

美方质检员米勒把故障单拍在桌上：“上周验收合格，今天接点发热，信号灯跳闪。

若这是战时设备，它会害死人。”

张部长没有反驳。

他把故障单拿起来，先看编号，再看领用记录。

“A-04-023，美援四号仓。

t班训练使用一次，后转R类民修接线柱替换。”他念完，抬头看陆绍文，“把三本账都拿来。”

陆绍文很快抱来仓库编号登记、通信维修班领用册、民修替换件记录。

三本账摊开，纸边还新，墨却已经能把路串起来：箱子从美援仓出，进公开维修班做故障教学，课后领回，七日后修船坞因缺同规格接线柱，用R-06-041民修件替换，复检时只查灯亮，没查潮后发热。

米勒看着三本账，脸色仍不好：“所以你们知道问题在哪里？”

张部长说：“知道一半。”

周秉衡带学生拆开箱盖。

第一个问题很快露出来：一处焊点发白，锡没有吃透，轻轻一碰就有细裂。

学生阿标站在后排，脸上发烫。

他认出那是自己课堂上补过的点。

周秉衡没有替他遮：“焊点不合格。

公开维修班训练件，学生操作，教师复核不到位。”

阿标低声道：“先生，我当时量过通路。”

“通路不是耐用。”周秉衡把烙铁放到一旁，“会亮，不等于会活。”

第二个问题在接线柱。

民修件尺寸勉强，螺纹能上，但铜片厚度偏薄，受热后压紧力不够。

老邱拿游标卡尺量了两次，骂了一句：“眼睛看着一样，手一上就不是一回事。”

张部长让人把R-06-041整盒民修接线柱拿来封存，贴上黄签：限低负荷照明，不得用于通信箱接点。

陆绍文在转用途记录上补了一笔：替换件规格不当，复检不足。

第三个问题藏在绝缘胶布里。

仓库登记显示这卷胶布原属A类美援，因公开维修班用剩，转入R类民修余料箱。

余料箱放在六号仓靠门处，昨夜下雨，门缝进潮，胶布外层受潮，贴上时能粘，过一夜就翘边。

梁世安看见记录，眉头皱起：“转用途有章，存放条件没跟着转。”

陆绍文把笔停住。

他最清楚这是新编号制度的缝：来源、用途、权限都写了，保存条件还没进仓单。

米勒抓住这一点：“你们的编号没有防止失败。”

张部长终于抬头：“编号不是神仙。

编号让失败找得到门。”

这句话说得硬，屋里却没人觉得是狡辩。

因为三本账、两张故障照片、一盒封存接线柱和那卷脱边胶布，全摆在桌上，谁也没被藏起来。

美方质检员要求立即暂停通信箱维修批次，直到美方重新监督。

贝克也在旁边帮腔，说观察团刚称华洋可审计，如今就出现返修，华洋应接受更严格的美方质量控制。

傅明修把“监督”二字听得很清楚：“可以复核返修批次，不接受接管维修流程。”

米勒道：“若再坏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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