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坡寨的火,到第二天早晨才彻底熄下去。
土司厅后面的粮账房只剩半截黑墙,风一吹,灰就从墙缝里落下来。
几个寨民蹲在废墟旁,用木棍一寸寸翻,翻到烧焦的木片便放进竹筛里,像在灰里捡骨头。
周德海也蹲在那里。
他一夜没睡,眼睛熬得发红,手指却还稳。
木片能认出名字的,他单独放一边;只剩半个姓的,另放一边;全烧黑的,也不丢。
白木生站在旁边,抱着枪,脸上还有烟灰。
“全黑的也记?”
周德海头也不抬。
“记。
人活着,总有人认得。”
白木生哦了一声,弯腰帮他翻灰。
不远处,被救出来的几个寨老坐在粮仓边。
最大的那个姓岩,大家叫他岩公,头发花白,左手少了两根指头。
昨夜从土司厅里出来后,他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黄明诚让人给他们送了粥。
岩公没喝。
他盯着碗里的米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这米从哪来?”
送粥的军医愣了一下。
“粮仓里分的。”
“谁准你们分?”
军医皱眉,正要说话,黄明诚走了过来。
岩公抬头看他,眼神很硬。
“木泰抢粮,你们也开仓。
木泰要人,你们也要登记。
你们和他,有什么不同?”
旁边几个寨老脸色都变了。
廖成武手下的士兵也看了过来。
黄明诚没有发火。
他在岩公面前蹲下,拿起那碗粥。
“木泰开仓,是把你们的粮拿去扣人。
我们开仓,是按册把粮还给人。”
岩公冷笑。
“册子在谁手里,话就在谁嘴里。”
这句话说得难听,却没人能立刻反驳。
山里人被册子坑怕了。
土司的粮册,借粮时是一笔,收粮时又是一笔。
欠一年,滚三年;死了人,债还在。
谁拿着册子,谁就能说别人欠他。
黄明诚转头喊:“周德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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