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。”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我说……我都说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温岁安。
那目光里有认命,有不甘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,敬畏。
“你爹的抚恤金……部队发了一千块。”
温岁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然后……你爹的战友们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挤牙膏,“他们又凑了一千块……加上抚恤金……一共两千……”
曾桂芍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
李显贵一个眼神瞪过去,她就把嘴闭上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李显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你爹的战友们……每个月……每人凑一些……寄三十块钱来……”
“十六年。”温岁安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月三十块,一年三百六十块,十六年——五千七百六十块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算术题。
“加上抚恤金和战友凑的那两千块,一共七千七百六十块。”
温岁安看着李显贵。
“大伯,我算得对不对?”
李显贵不敢看她。
他的眼睛盯着桌面,盯着那些油腻的碗筷,盯着那沓泛黄的信封。
“对。”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七千七百六十块。
这是十六年来,从部队、从战友们那里寄到李家来的钱。
这笔钱,足够一个农村丫头吃好穿好、读书读到大学、风风光光地出嫁。
可她没有吃到一顿饱饭,没有穿到一件新棉袄,没有被带去看过一次病。
她的工作名额被抢了,她被人拿铁锹砸破了脑袋,还要被卖去给一个疯子当媳妇。
七千七百六十块,全进了他李显贵的口袋。
他拿这些钱给铁军娶媳妇,给自己置办体面,给家里添置东西。
可他没有给过李二丫。
一分都没有。
李显贵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。
两条腿从骨头里往外发软,像两根煮烂了的面条。
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,手指扣在桌沿上,指甲嵌进木头里,扣得指尖发白。
“大伯,我也不跟你算那么细。”温岁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急不慢,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,“七千七百六十块,我要个整数,七千。”
李显贵猛地抬起头。
七千块,按理说确实是这个数,但是他这些年大手大脚惯了,已经花了不少。
家里的现钱,拢共也就四五千左右。
“二丫……大伯真的没那么多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温岁安打断他,“钱不够,你去找人借。
借不到,你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了。
总之,今天晚上,我要拿到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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