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舍妹说,她以前在市集上远远偷觑过将军一眼。
回去后,便看着窗外发了半夜的呆。
这簪子是家母留下的念想,她说若将军这次肯收下,她这辈子的命数,便算定了。”
“她难道不怕嫁到这刀光剑影的军镇里来?”
“她嘴上没说怕。
只是在嫁衣缝好的那晚,独自坐在孤灯下,拿着这簪子在发髻上比划了许久,又默默放回匣中。
贴身的丫鬟说,她当时眼眶泛了红。”
吕布抬起眼睑,静静地注视了糜芳片刻,伸手从锦盒中拈起那支白玉簪。
簪身在粗糙的掌心转了半圈,并蒂莲的花瓣雕得极薄,薄得能透出背后的烛光。
“簪子我留下了。
至于接亲的日子?
再等一阵,开春之后。
让她在家里安心备嫁。”
糜芳那张精明世故的脸上,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不似商贾的真心笑容。
他深深作了一揖,退出帐外时,步伐轻快得连风都带了起来。
陈宫在一旁翻开糜家新递来的账册,目光如炬地扫过东海、彭城、广陵三地的粮草底数。
“主公,糜子方这人做买卖,路数简直跟打伏击同出一辙——先送良弓以示好,再送粮草以解渴,最后才亮出联姻的底牌。
步步为营,且每一步都踩在您的心坎上。”他啪地合上账卷,“讨逆大战在即,粮草便是命脉。
糜芳把这份家底全盘托出,等同于把整个家族的项上人头都系在了您的腰带上。”
吕布将玉簪小心地收入袖中,微微颔首:“所以我才受了这支簪子。
糜芳图的是从龙之功,他妹妹求的是乱世归宿。
这两样我都能给——但他们得学会等。
熬出来的汤,才够火候。”
陈宫默然,只低下头,笔尖重重蘸满浓墨。
正月十九。
曹操的讨贼檄文已如雪片般飞卷各州。
袁术派往淮南周边游说的使节,被沿途的郡县守将如割草般截杀。
一日之内,吕布收到了两封帛书。
一封是纪灵从寿春来的,字里行间透着色厉内荏的招降之意,被吕布连看都没看全,便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付之一炬;另一封则是臧霸从琅琊加急送来的。
信中半句废话也没有,只报琅琊新练就的八百泰山锐士随时可南下参战,至于战利品的分配,老规矩。
吕布提笔给臧霸回了信。
信中对战利品只字未提,反倒狠狠夸赞了泰山老卒上回在泗水下游截击纪灵辎重时打得利落,末了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:开春后,徐州府库会给孙观的部曲专调一批上好的金疮药。
是夜,夜风料峭。
吕布独自站在辕门下,遥望着寿春的方向,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在史书上瞥见的那几行冰冷的方块字:
袁术于寿春称帝,国号仲氏,众叛亲离,两年后呕血而死。
建安三年,吕布困守下邳,白门楼缢死。
“历史的惯性么……”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着,手指探入袖口,轻轻摩挲着那支白玉簪温润的纹理。
随后,他将簪子的尖端调转,如同握着一把袖珍的匕首,指向了虚无的夜空。
“既然来了,那就碾碎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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