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,十月末。
更鼓刚敲过五下,下邳南门訇然洞开。
陷阵营七百甲士如黑色的潮水涌入夜色,沿着泗水径直往西北方向穿插。
吕布跨坐在赤兔马上,行于队伍中段。
方天画戟刃尖在深秋的薄雾中泛着冷冽的青芒。
成廉率领的三百轻骑紧随其后,马蹄皆以稻草厚裹,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簌簌声。
曹性麾下的两百弩手,每人背着新校过望山的强弩,箭囊里齐整地码着五十支簇头裹着防潮油布的利箭。
走在最后的,是张辽从彭城调来的五百步卒——曹豹那一千石军粮终于补齐入库,吕布自然不会让彭城的人闲着,全拉出来见见这血火阵仗。
午时刚过,大军悄然潜入泗水下游的预定伏击区。
孙观早已在废堤上等候多时。
这名泰山老卒蹲在裂开的条石上,用粗糙的手指剥着芦苇秆。
见吕布上来,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起身:“将军,水退了,暗水道的水深不过膝。
我的人已经埋伏在芦苇荡里,骑兵藏在土坡后,弩手占据了废堤高点。”
“纪灵走哪条道?”吕布沉声问。
“涡水往东北,走淮北低地。”孙观指了指河滩上几道陷入泥中极深的簇新车辙,“这一段洼地多,河道窄,辎重车只能沿河滩走。
他若不走这儿,得多绕两天路。
前天夜里,他的斥候已经探过这片了。
纪灵急着在入冬前拿下小沛,绝不会绕远。”
高顺蹲在废堤边缘向下俯视,目光锁死在河道东侧紧挨芦苇荡的烂泥滩上:“退潮后虽能走人,但淤泥太深。
彭城这批新兵还没换绑腿。”
“新兵留在废堤上,配合弩营守高台。
陷阵营老兵和泰山营,下芦苇荡。”吕布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,“等辎重队全部进入河道,弩手先放箭,骑兵从土坡后截断退路,步兵从芦苇荡往上压。
记住,我不喊收兵,谁也不许停。”
天色又阴沉了几分。
芦苇荡里的秋虫似是察觉到了杀气,鸣叫声戛然而止。
随之而来的,是沉重的木轮碾压河滩的吱呀声。
十几辆重载大车沿着河滩辚辚驶来,车上满载着粮草与拆卸成件的攻城器械。
队列外侧是持戟的步卒,队尾散漫地跟着几骑轻军,骑手将长矛横在鞍桥上,随着马步晃晃悠悠。
没有任何人察觉到,就在咫尺之外的芦苇荡里,正潜伏着几百双犹如野狼般的眼睛。
高顺犹如一尊石雕般蹲在枯苇丛中,握刀的手背暴起根根青筋。
当辎重队最后一辆粮车缓缓驶入截击线时,他缓缓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悬停了两个呼吸的瞬间,而后猛然劈下!
废堤上,曹性的弩弦率先崩响。
五十步内,强弩摧枯拉朽。
押车的步卒根本来不及反应,便被粗壮的弩箭死死钉在泥地里。
第二排箭雨紧接而至,瞬间洞穿了粮车上的油布。
辎重队轰然大乱。
车夫惊呼着跳下车辕往河滩上逃命,却被破空而至的弩箭从背后贯穿了腿脚;挑夫扔了扁担四散奔逃;受惊的骡马凄厉嘶鸣,拖着半截扯断的缰绳在泥滩上横冲直撞。
“陷阵!”高顺自芦苇荡中暴起怒吼。
三百披甲老兵如出闸猛虎般扑杀而出,刀光骤闪,在泥泞中筑起了一堵会移动的钢铁血墙。
吕布翻身上马,方天画戟顺势挥出,戟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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