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辽身旁这人三十出头,身形精瘦,双颊微陷,颧骨削拔。
他站在张辽身侧,虽矮了大半个头,但那双眼睛却黑亮得如同暗夜里的两点寒星,从踏进校场的那一刻起,便不动声色地锁定在吕布的方向。
他背上斜挎着一把柘木长弓,弓弦处细细缠了一层薄韧的牛皮,泛着微光——一看便是行家日日保养的杀器。
“将军,”张辽抱拳行礼,切入正题,“曹性今日带队巡哨归来,说在泗水下游发现了几处旧哨卡的墙基有开裂之患,顺道带了份修缮的预算账录。”说罢,他将一小块写满营造数目的木牍稳稳按在案上,却并未退开。
曹性。
这个名字在吕布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——去年郝萌作乱,便是此人在乱军之中反戈一击,砍了郝萌的脑袋来投诚。
曹性上前一步,抱拳见礼,动作干脆利落:“末将曹性。
今日巡哨时,末将发现在泗水与彭城交界处的一处废弃旧坝里,有异样的动静。
打马借道时,听见灌木丛中隐有人声——气息粗重,不似寻常打渔的百姓,倒像是暗中望风的暗哨。
末将往林子里试探着盲射了一箭,那伙人极警觉,立刻撤了。”
“水贼这几日已被高顺校尉的陷阵营和泰山兵拔得一干二净。
泗水下游这股动静,必是另有其主。”曹性反手将背上的柘木弓卸下,指着弓把内侧三四道如笔尖大小的细微刻痕,冷声说道,“这是他们翻墙逃窜时折断的箭尾羽簇,末将带回来仔细比对过了。
白翎,短肩,箭杆偏细——这是下邳军弩手配发的制式弩箭,连箭镞的铁分和粘合的膘胶,都与府库账册上的批次消耗严丝合缝。
换句话说,岸上有人正拿着咱们军中的连弩,在替别人盯梢。”
张辽脸色微沉:“是拿着军弩落草的溃兵?”
“也可能是出逃脱籍的兵油子。”曹性答得毫无波澜,“去年郝萌叛乱平息后,弩营清点人数少了三个。
其中一个据查是逃去了淮南,另外两个至今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”
吕布将那块木牍翻过来,指腹扫过上面的字迹,又扔还给曹性。
“文远,把四个城门负责军械出库登记的经手人,全部撤换。
即日起,所有弩箭一律凭左右双印领用,少一枚印,就往下往死里查。”
张辽肃然应下。
曹性也利落地抱了抱拳。
他说话一板一眼,但吕布注意到,这个瘦高个在汇报时,竟已将过去几旬弓弩营的损耗数与箭矢补库量,密密麻麻地列在了随身携带的麻布草图上。
此人做事精细入微,且胆色极正——敢在主帅面前当面揭开当年“郝萌叛乱”的旧伤疤,是个可用之才。
“曹性,弓弩营眼下正缺一个能重整弩阵的教头。
你先去那边盯着,把弩阵的底子给我重新拉起来。
日后巡哨若再发现溃兵的踪迹,不必过别人的手,直接报给侯成。”
***
同一时刻,侯成正举着火把,在彭城渡口连夜清点宋宪留下的辎重车。
宋宪被调往沛县换防不过才几日,他那批随车押运的军械便在渡口卸车查验时漏了马脚——两柄长矛的枪尖竟然被齐根折断,残刃用浸满油脂的麻布厚厚裹着,死死塞在车板最底层的夹缝里。
随车的押送官支支吾吾,一口咬定是“沿途颠簸的损耗”。
可侯成查过出库时的兵器交接簿,上面干干净净,根本没有任何报损记录。
侯成翻身下马,让随行的库吏将灯笼挑高。
他亲手从夹层板的暗格里抠出那截断刃,翻过刃面,在跳跃的火光下仔细照了照,冷笑出声:“沿途损耗?
什么样的颠簸,能把断口磨得这么平滑干净?
这分明是被替换下来的残次品!
好端端的新打长矛,在半道上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。”
他当机立断,连夜突击彻查了宋宪名下所有的车马与辎重。
这一查,竟惊出一身冷汗——这批所谓的“损耗”兵械多达十七件,其中六件是配发的制式装备,余下十几件,则是与府库登记完全不符的制式不明之物。
有人在借着军械转运的渠道,暗中倒卖军资;或者更糟,是有人在为私蓄部曲暗度陈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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