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邳城南门外,糜贞已经在马车里闷了小半个时辰。
她穿着一身借来的男装——青布短褐,长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成最简单的发髻,看起来像个清秀得过分的年轻商贩。
旁边坐着她的贴身丫鬟小鹿,同样是男装打扮,正不安分地掀着车帘往外张望。
“小姐——不,公子,”小鹿压低声音,眼睛亮晶晶的,“咱们下车走走吧,您听那街上多热闹!”
糜贞微微犹豫了一下。
自从兄长糜芳那封信送出去之后,她心里就像压了块冷硬的石头。
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姑娘,从小在府里娇养长大,做梦也没想过,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当成结盟的筹码,送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军阀。
听下人们私下嚼舌根,说那吕布前阵子刚强占了部将秦宜禄的妻子——她初听这事的时候,手里的绣花针猛地扎进了指腹,血珠子冒出来都没察觉到疼。
“公子,下车透透气嘛!”小鹿已经轻巧地跳下了车,扯着她的袖口往外拽。
糜贞终是拗不过她,深吸了一口气,弯腰下了马车。
南门外的市集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,鱼贩子扯着嗓子吆喝刚捞上来的泗水鲤鱼,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一阵紧似一阵,卖糖人的老伯熟练地捏着竹签,在糖浆里一转一拉,便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。
糜贞在这充满烟火气的人潮中走了几步,心头的重石似乎也随之轻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马蹄声。
蹄声浑厚有力,不疾不徐,却每一下都像是精准地踩在她心跳的鼓点上,由远及近,越来越沉。
原本喧闹的市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,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退避。
卖鱼的忘了吆喝,打铁的停了铁锤,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一匹赤红如血的高大战马,正从城门外缓步踏入。
马背上端坐着一个男人,一身玄色暗纹戎装。
他身形魁梧却毫不臃肿,肩宽腰窄,一杆冰冷的画戟横在马鞍旁。
深秋的晨光斜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,将那副棱角分明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锐芒。
他只是单手松松地握着缰绳,任由坐骑轻提轻落,姿态中没有一丝刻意夸耀的倨傲,却凭空生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让整条街都陷入了屏息的死寂。
糜贞站在原地,脚底像是被人钉了两根木楔,半寸也挪动不得。
她呆呆地望着马背上那道黑色的身影,从她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掠过。
“那是谁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平时虚浮了三分。
旁边卖糖人的老伯头也不抬,手里依旧熟练地转着竹签,语气里带着几分徐州人见怪不怪的敬畏与骄傲:“那是吕将军——温侯吕布。
咱们徐州现在归他管。
怎么,小公子你是外地来的,竟不认得?”
糜贞没有答话。
她怔怔地看着那道赤红与玄黑交织的背影渐渐远去,马蹄扬起的微尘在晨光里翻卷成金色的薄雾。
她的脑海里忽然劈过一个异常清晰的念头——这就是她要嫁的男人。
他不是传闻中那个青面獠牙、杀人如麻的怪物,也不是下人口中那个不堪的鄙夫。
这是一个只消骑着马从她面前经过,就能让她忘了呼吸的男人。
“公、公子,”小鹿凑拢过来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刚才那个就是吕布?
生得好生高大!
他骑的那匹马,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赤兔?
我听说赤兔能日行——”
“别闹了。”糜贞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她拢在袖管里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低头理了理自己粗糙的袖口,将那点难以名状的悸动死死抿进唇角里,轻声吩咐道,“我们回府。”
小鹿还在喋喋不休:“小姐你怎么忽然就要回府了?
刚才不是还说要去前面看打铁的——”
“我说回府。”糜贞已经干脆地转过身,朝马车走去。
临上车时,她不知怎的,又忍不住掀开半边车帘,往吕布消失的街道尽头深望了一眼,这才放下帘子,对着车夫交代了最后一句:“你们嘴都严实些,今日之事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吕布自然不知道,在南门市集上,有一双眼睛曾这般定定地注视过他。
他更不知道,那个穿着男装、站在糖人摊旁发呆的“清秀小公子”,正是糜芳即将送入府中的妹妹。
他此刻已经跨马入了校场,面前正站着神色肃然的张辽,以及一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年轻将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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