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芳是当天下午来的。
他比吕布想象中要年轻,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面皮白净,眉眼间带着股商贾子弟特有的精明。
进门先抱拳行礼,吕布注意到他袖口上沾着一小片尚未干透的墨渍——想必是刚盘完账便匆匆赶来。
落座之后,他未作任何寒暄绕弯,开口便直奔主题:“将军,在下之前提的那件事,您考虑得如何了?”
“糜都尉说的是哪件事?”吕布明知故问。
糜芳微微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浮起一丝略带局促的笑意:“将军说笑了,自然是舍妹的事。”
“令妹叫什么名字?”
“单名一个贞字。
是家父晚年得女,自幼失恃,一直在府中长大,极少抛头露面。
性子文静,女红、诗书都学过几年,虽不敢说样样精通,但为人柔顺,最懂分寸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五经中的《诗》与《礼》皆通,《女诫》也抄过两遍。
相貌虽非倾国倾城,不是在下自夸,却也是真的好看。”
说到此处,糜芳忽觉自己言多必失,顺势端起案上的茶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那茶其实已经凉透了,他也没放下碗沿,就那么挡着半张脸,遮掩着内心的忐忑。
“糜芳。”吕布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案,“你兄长糜竺是徐州别驾,当年陶恭祖临终前,是他亲自去小沛迎刘备入主徐州。
如今他在刘备帐下步步高升,在许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你这般绕过他暗中给我递信,不怕他知晓后雷霆震怒?”
“将军是爽快人,在下也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糜芳放下茶碗,将身板挺直了几分,“我兄长追随刘玄德,那是他的道。
在下敬重兄长,但糜家的家业,绝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。
万一哪天刘玄德的船翻了,糜家总得有人在另一条船上站稳脚跟。”
“那你把令妹送进我府里,究竟是为了给她求个好归宿,还是为了给你自己在我的船上讨个位置?”
“皆而有之。”糜芳迎上吕布的目光,“舍妹若能得将军青眼,是她的福分;在下若能借此机会为将军效力,亦是在下的造化。
将军若觉得在下是个可用之才——糜家的商路、粮道、布匹、盐铁,皆可配合将军调度。
糜家在东海和彭城皆有暗堡粮仓,数目不菲。
待今年秋收之后,各仓加起来,尚有存粮万余石。”
吕布心中迅速盘算起来。
万余石存粮,即便糜芳在商言商夸大了一两成,实际也保底有八千石。
加上曹豹那边尚未交付的一千石,以及陈登留下的广陵府库,足够支撑陷阵营的扩编、新兵的操练,乃至明年春耕的屯田用度。
更遑论糜家在东海的盐、彭城的铁——那可是真正的命脉物资。
若能借糜芳之手打通这条线,打造新犁的铁料便可不再仰人鼻息、受兖州钳制。
“令妹过府可以,但不是现在。”吕布终于松了口,语气却依旧冷硬,“曹豹那边还有一千石粮草压着没交,那老狐狸是在试探我对曹氏的态度。
他女儿在府里一日安稳,他与我的结盟便一日不破。
若你妹妹初来乍到便越过了曹氏的风头,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吕奉先过河拆桥?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先把粮草的脉络理顺。
等曹豹的粮草入库,屯田的规矩铺开,朝廷册封的诏书正式明发下邳——到那时,区区一个都尉的女儿撑不起门面,糜家千金自然名正言顺。
在这之前,令妹的事,且按下不表。”
吕布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阴影瞬间笼罩了糜芳。
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的眼睛:“除此之外,还有一桩事。
我听说你兄长身边有个亲信,常在许都与下邳之间传递私信。
我不插手你糜家的家务事,但你若探听到什么关乎徐州生死的消息,我希望,我是第一个知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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