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芳仰起头,目光剧烈闪烁。
片刻的死寂后,他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冷气:“兄长在刘备那里极受倚重,他说服了一些人,也安抚了一些人。
糜氏宗族对他依然敬畏,但这生意上的钱粮调度,如今大半已握在我手中。
将军日后若需要什么——”
“糜芳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往后在我面前,不必绕这些弯子。
你是生意人,我如今做的也是徐州的‘大生意’。
大家直来直去,最省精神。”
糜芳沉默良久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那双精明外露的眼中,头一回褪去了商贾的逢迎,多了一丝属于乱世的敬畏。
他在心中反复咀嚼吕布方才的话:让他等,是为了稳住曹豹;许诺名分,是接纳了联姻;而最后那句“直来直去”,则是一锤定音——在这位徐州新主面前,收起应对糜竺的那套花花肠子。
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,又灌了一口,这才惊觉自己手心里,已浸满了一层冷汗。
送走糜芳,陈宫从中军帐撩帐而出,手里攥着两份墨迹未干的文书。
一份是泗水粮道的巡防改制,将先前屡遭水贼袭扰的三个哨卡重新布防,兵力增至十人,昼夜轮替;另一份,则是拟给许都的报捷奏疏,措辞极其恭敬,大意是“奋威将军吕布平定泗水贼患,河道复通,商贾安居”。
“将军,水贼头目的首级已经悬在南门外了。
您看,是不是该寻个由头,给军中几位宿将透透风——让他们知晓糜家即将与我们联姻的意向?
此事不必摆到明面上,但风声必须漏出去。
彭城、沛县、琅琊……自然有该听到的人会听到。”
“公台,这阵风不单是吹给部将听的,更是吹给曹操听的。”吕布负手望向南方,“上次曹操遣毛玠送诏,是拿虚名架在火上烤,逼我去打袁术。
如今他听闻我剿灭水贼、收拢糜家,他便会明白,我这个‘大汉东藩’,已经越来越像个正经的诸侯了。
上位者不怕碰上硬骨头的死敌——怕的,是自己随手布下的棋子,忽然生出了下棋的心思。”
掌灯时分,吕布推开严薇的院门。
院里阒寂无声,唯有廊下一盏风灯在秋夜中微微摇曳。
严薇今夜没有拨弄账本,她坐在石阶上,面前的小几搁着一壶茶、两只杯。
她膝上摊着一只尚未缝完的布鞋,鞋底纳得极厚,针脚细密扎实,一看便是男式的尺寸。
吕布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战靴——长年征战,靴底确实已经磨得快穿了。
“玲绮今天下午高兴得像个疯丫头,非说她教会了秦朗五个大字,秦朗学得还挺快。”
“玲绮的字,不也是你教的?”
“是我教的。”严薇将细针别在线轴上,抬眸看了他一眼,“将军今日神色冷峻,看来外头颇不消停。
校场上可死了人?”
“死了一个水贼头子,挂在南门外吹风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向旁挪了半寸,在微凉的石阶上为他让出席位。
茶是刚沏的,白汽氤氲。
她提起茶壶转了半圈,斟满他面前的空杯。
清冷的月光倾泻在两人膝间那只半成品的布鞋上——鞋帮处有一处针脚歪了,又被细心地拆开重新缝过。
吕布端起热茶暖了暖手,忽然问道:“岳丈当年在并州领兵用人,最底线的一条原则是什么来着?
是不养闲人,还是不信外人?”
“是不用闲人,也不信外人。”严薇说罢,自己先莞尔一笑,“夫君今夜怎的忽然问起阿父的旧事?”
“今日见了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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