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性趁着夜色摸到沛县城外那间铁匠铺。
他带的人不多——弩营里挑出来的三十个夜哨好手。
众人猫着腰,弩机贴着胯骨,箭镞在稀薄的月光下沁着冷冽的寒光。
曹性伏在最前方的草垛后,柘木弓斜挎在背,手里端着一把从彭城渡口截获的新弩。
下午校射时,这把弩的望山刚调过,扳机虽还透着股生涩的劲儿,但五十步内定能透甲杀人,够用了。
打铁铺子扎在泗水北岸的洼地里,四周是割剩的麦茬地,再往外一圈,是半人高的枯萎苇荡。
铺子规模不大,后院却堆着几筐沉甸甸的铁砂,墙根码着三只新箍的木箱。
斥候已在六十步外盯了整整两个时辰,此时正值亥时,煤铺里的火头竟一直没熄。
空气里浮动着焦腥味,混杂着生铁被高温激出来的锈气,那是有人在连夜试烧锻弩的火候。
铺内一共六人。
两个守着后院炉子,三个围着火盆取暖。
领头的叫刘契,曹性盯他很久了——那是个虎口与食指生满厚茧的狠角色,一双长年握刀的手。
“刘契在不在?”曹性声细如蚊。
“在。”刚折返的斥候伏在他耳边,“亥时三刻回的,带了两根新绞的牛筋弦,进屋就守在火盆边上,没挪过步。”
“带家伙没?”
“没见长刀,手边横着把卸了弩机的短弩。
箭匣就在手头,只有三支箭。”
三支箭。
曹性心头冷笑,这刘契不是要拼命,是想跑。
卸下弩机是为了抹油保养,箭匣不满说明他求的是轻便,准备随时装机走人。
这种老狐狸不会恋战,但临死前一定会咬开一个缺口。
“分出十人,从枯苇荡绕后,堵死退路。
剩下二十个跟着我,从正门压进去。”曹性盯着远处的火光,下达了最后的命令,“别让他往渡口窜,侯成在那边张着网。
听我口令,先封后路,再破正门。”
弩营众将如泼墨入水,无声消融在夜色中。
月光惨白,勾勒出苇荡模糊的轮廓。
曹性平端弩机,食指轻轻搭在了那道略显僵硬的扳机上。
后院,伙计往炉膛里添了一铲铁砂。
火星溅落在地,“嗤”地一声,归于死寂。
坐在火盆边的刘契忽然抬了头。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,是枯苇丛中夜鸟惊飞的扑棱声。
那动静极细微,像投石入井,涟漪散开后,周遭反而静得令人骨缝发凉。
静得邪性,刘契面色骤变,探手就去抓那把短弩。
“崩!”
曹性的弩先响了。
一箭贯穿窗纸,带着残暴的力道,将刘契手边的木碗生生钉死在桌面上。
木屑炸开,崩了他一脸。
刘契顺势往墙根一滚,反手去摸墙角的刀鞘,刚要嘶吼示警,却被排山倒海的弩箭破空声把声音封死在嗓子里。
那是弩矢织就的死亡乐章。
前门后窗同时炸裂,火盆被掀翻,红炭满地乱滚,火星溅上粮袋,烫出密密麻麻的焦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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