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孤零零地跪在所有妃嫔的最前方。
身上穿着沉甸甸的深红锦袍,头上戴着错金的九尾凤钗——那是袁术僭越称帝时,倾尽江东巧匠为她专门打造的皇后冠冕。
她的眉眼极淡,淡得像是在最名贵的宣纸上只落了两笔最浅的水墨。
脸上未施粉黛,嘴唇也没有点朱,就那么素面朝天地跪在满殿绫罗绸缎与珠光宝气中间。
她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瑟瑟发抖或嘤嘤哭泣,只是低着头,将双手妥帖地交叠在膝上。
那姿态里没有待宰羔羊的惊恐,也没有故作刚烈的屈服,只有一种极深的疲倦。
吕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。
杜绾是那种透着烟火气、让人想娶回家的温婉耐看;曹曦是那种灵动跳脱、让人心头发痒的娇憨;严薇是那种如高岭之花、让人不敢造次却又越想征服的冷艳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,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,什么都没有做,却让吕布站在原地,深深地看了很久。
吕布忽然想起了她是谁。
冯方女。
司隶校尉冯方之女,有国色天香之貌。
董卓之乱时随父避祸扬州,被袁术在城墙上远远望见,一见倾心,强纳为妾。
袁术称帝后立她为皇后,宠冠六宫,让其他妻妾连她的裙角都沾不上。
然后呢?
然后,那些嫉妒发狂的女人骗她,说袁术最敬重有志节的女子,劝她每次见袁术时都要垂泪忧愁。
她照做了,袁术果然更加怜惜她。
那些女人见计策落空,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合谋用绳索将她活活勒死,把尸体悬在厕所的房梁上,伪造成自缢的假象。
袁术信以为真,悲痛之下将她厚葬。
史书上对她的结局写得冷酷而清晰——“建安二年,袁术伪皇后冯氏,为诸妇所绞,悬于厕梁。”
建安二年。
吕布站在大殿中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。
就是这个年份,就是现在。
如果他没有在今天攻破寿春,如果这场围城再绝望地拖上几个月,袁术后宫里那些饥饿与恐惧交织的女人,大概就已经动手了。
她跪在那里,疲倦得像一片被风摧残了太久的残花,浑然不知自己距离那根悬在厕所房梁上的麻绳,其实只有一步之遥。
原本的吕布,注定要殒命于白门楼,他穿越而来,替他活了下去;
而冯方女,本该死在建安二年的深宫暗轨里,他竟在冥冥之中,替她斩断了那根死结。
吕布没有把这些荒谬而厚重的念头说出口。
他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,冷淡地扫了一眼跪了满殿的袁术妻妾,然后转向成廉。
“这个女人——”他抬起马鞭,遥遥指了指穿着皇后红袍的冯氏,“单独带去偏殿看管,本将要亲自审问。”
成廉顺着马鞭看过去,看清了那个容貌惊人的女人,先是一愣,随即立刻抱拳应诺。
旁边跪着的那些妃嫔们闻言纷纷抬起头,复杂的目光在冯氏的背影上交织——有抑制不住的嫉妒,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也有隐隐松了一口气的庆幸。
“至于其余所有人,”吕布的声音恢复冷酷,“宫廷妃嫔、宫人、侍婢,一律登记造册,派专军护送,连夜发往许都,全权交由朝廷与天子发落!
让侯成立刻拟一份奏报送给曹孟德——就说寿春已克,袁术僭号,其家眷按大汉律例,悉数上交朝廷。”
成廉带着两名亲兵上前,将冯氏从跪了一地的女人中间搀扶起来。
站起身的瞬间,冯氏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——大概是跪得太久,膝盖早已麻木——但她咬着牙,很快站稳了。
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曾经跪在她身后的妃嫔,也没有去看高高在上的吕布。
她只是低垂着眼眸,安静地跟在成廉身后,像一抹幽魂般被带向了偏殿。
吕布看着她的背影,朗声补了一句:“给她备好干净的衣食。
没有本将的军令,任何人敢去惊扰半步,立斩。”
偏殿旁被临时清理出了一间安静的雅室,门口站着两名持戟的并州亲兵。
冯氏被带进去的时候,脚步极轻。
成廉亲自将干净的被褥和温热的吃食送了进去,退出来时,这位粗犷的汉子脸色却有些古怪。
韩暹凑上前打听里面什么情况,成廉挠了挠头,只说了四个字:“没怎么说话。”
韩暹不死心,又问她叫什么名字。
成廉摇了摇头,说她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,只在放下食盒时,低低道了声谢。
当天傍晚,吕布雷厉风行地处理完城中的各项军务防务。
侯成将那封送往许都的奏报加急发出;押送袁术妃嫔的几十辆马车也已在城外列队,曹性亲自率领一百精锐常备军,押解着这份“政治大礼”北上许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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