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,四月二十八,夜。
寿春被围的第十九天,南门开了。
城里的人自己打开的。
围城这些日子,壮丁和溃兵们为了求生,踩着南门外的石桥往外逃,又被督战队拿刀堵回来。
反反复复的拉锯与无休止的饥饿,早就抽干了所有人的精力。
城门口那支督战队早已疲惫到了极点,夜里全靠着城墙打盹,连带队的偏将都懒得再起身换岗。
午夜时分,那名偏将在睡梦中被人一刀捅穿了喉咙。
尸首被几双粗糙的手拖进城楼下的暗影里,浓稠的血迹溅在青砖上,黑黢黢的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动手的人叫张衡,原是城中军市里做布匹生意的商贾。
袁术僭越称帝后,以充军资为由抄没了他的货栈,强征了他手下两个伙计。
一个伙计活活饿死在城墙上,另一个在填壕时被射死,连尸首都被埋在了城墙根下。
今夜,张衡带着几个活不下去的街坊,趁着夜色摸进门洞。
他们咬着牙,用撬杠和裹了布的斧头,一点一点、一寸一寸地把那根重逾千斤的门闩生生撬开。
“咔哒——”
门闩落地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厚重的包铁城门在黑夜中向两侧缓缓敞开。
张衡扑通一声跪在门外,手里高高举着一封连夜凑出来的降表——发黄的帛条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城中百姓愿为吕将军开门”,署名是他自己,周围密密麻麻按着十几个街坊的血手印。
韩暹的白波骑兵就守在石桥南岸。
火把凑近一照,那降表上的血手印还在往下滴着殷红的血。
韩暹勒住战马,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:“你是何人?”
“草民张衡……是个商人。”男人抬起头,眼里满是血丝与刻骨的恨意,“袁术抢了我的货栈,杀了我的兄弟。”
韩暹没再多问,一把将降表扯过来塞进怀里,回头朝传令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:“南门已开!
去报主公!”
……
消息传到北门外的高坡上时,吕布正负手立于夜风之中。
他没有询问任何细节,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沙盘推演之中。
他翻身跨上赤兔马,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夜色中稳稳传出:
“高顺,陷阵营从北门正面压上——不必强攻,用弩阵和战鼓把城头守军的死力全部吸在北面!
杨奉,白波步卒于东门伴攻,声势要大!
韩暹,死守南门石桥,溃兵逃离一概不拦,但凡有持械伤民、趁乱劫掠者,就地格杀!”
“张辽,带并州狼骑即刻绕出寿春南面官道。
袁术若逃,不必与他的死士硬拼,只需死死咬住,逼他走绝路!”
众将轰然应诺。
吕布猛地一扯缰绳,赤兔马发出一声长嘶。
他环视众将,眼神在火光中冷得刺骨,补上了最后一道军令:“破城之后,不许抢掠,不许辱人妻女!
违令者——斩!”
高顺在马上重重抱拳。
张辽将马鞭猛地一抽,策马没入黑暗。
韩暹的骑兵绕城狂奔,马蹄声碎如疾雨。
南门洞开的当口,袁术正在深宫里做着噩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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