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,四月二十,寿春被围的第九天。
纪灵站在宫门外,再一次被全副武装的侍卫拦了下来。
“纪将军,陛下正在用膳,您稍候。”侍卫长满脸堆笑,但那只拦在身前的手臂却纹丝不动。
纪灵没有看他,只是木然地抬起头,越过高耸的红墙,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殿顶。
大殿飞檐上插着仲氏皇朝的龙凤大旗,上好的蜀锦旗面在带着血腥味的春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的军报还揣在怀里,边缘早已被铠甲下的冷汗浸得发软,上面只写了两行字:昨夜南门壮丁又逃散千余人,东门守军口粮今日起已减至每日一粥。
这份军报,他已经递了两次,袁术一次都没看。
一墙之隔,殿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。
袁术正歪在宽大的龙椅上,面前的长案上摆着整整十八道御膳。
烤乳猪整只架在错金铜盘上滋滋冒油;那道清蒸鲥鱼是八百里加急从巢湖运来的,沿途跑死了两匹驿马;蜜汁火腿切得薄如蝉翼,整齐地码在镶金边的漆盘里,旁边还搁着汝南贡来的蜜渍莲子。
袁术手边那只硕大的错金铜尊里,盛满着南阳陈酿。
酒香浓郁得几乎能把人醺醉,顺着门缝飘出来,却让站在风口的纪灵感到一阵反胃。
“砰!”殿内传来器皿砸碎的声音。
袁术端起酒尊灌了一大口,醉眼惺忪地指着案上那盘蒸鲥鱼,对趴在脚边的太监破口大骂:“今天的鱼不新鲜!
朕要的是巢湖出水的鲥鱼,不是这种死水塘里养的杂鱼!
御膳房的奴才统统该杀!”
太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,带着哭腔哀求:“陛下息怒!
巢湖口……巢湖口被吕布的游骑封死了,运鱼的快马实在冲不过来啊……”
“吕布!
吕布!
又是吕布!”袁术一把抓起酒尊狠狠砸在案上,琥珀色的酒液飞溅出来,洇湿了绣着金龙的桌布。
“朕是受命于天的九五之尊,他吕布算个什么东西?
一个边地武夫,三姓家奴!
他敢围朕的城?
朕这寿春城里的粮草够吃半年!
半年之后,曹孟德定会来救朕——他绝不敢坐视吕布在淮南做大!
还有孙策,那小畜生是朕看着长大的,他敢看着朕死?
!”
侍卫长听着殿内的咆哮,小心翼翼地退回原位,对着门外的纪灵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纪灵没再坚持,他转过身,将怀里那份揉皱的军报往深处塞了塞,向宫外走去。
寿春城内的仓城里确实堆满了粮食。
袁术没有撒谎——那里的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上大半年。
但这满仓的粟米,跟普通的士卒无关,跟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更无关。
在这座城里,饥饿是有严苛等级的。
壮丁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粥,里面掺满了喇嗓子的麸皮和不知名的烂菜叶。
城墙上的常备军,每天两碗粥加一块蒸饼,但那蒸饼的个头越来越小,颜色也越来越黑。
唯有纪灵麾下的山越精锐,每天能分到三碗稠粥、两块蒸饼,偶尔还能见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咸肉——这已是寿春城里除了皇宫外最顶级的军粮。
但只有纪灵这个主将心里清楚,即使是山越兵的存粮,也只够再撑半个月。
半个月之后,连最精锐的刀斧手也要跟着喝清水。
纪灵牵着马,步履沉重地走过南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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