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闭门歇业的粮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。
排队的人眼窝深陷,饿得发绿的眼珠里透着野兽般的光,干裂的嘴唇向外翻着。
粮铺的伙计把厚重的门板压得只剩一条窄缝,从缝里往外递粮袋。
一小袋粟米换一吊钱——那是十天前围城刚开始的价钱。
现在,一袋粮要换一匹上好的绢帛。
再过几天,大概只能拿地契甚至人命来换了。
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妪,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只錾花的银镯子,顺着门缝递了进去。
伙计收了镯子,扔出来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粟米。
老妪死死抱着那点救命粮挤出人群,刚走没几步,旁边深巷里就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幽幽地盯上了她。
纪灵的眼神一冷,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刀格。
那几个男人瞥见他身上冰冷的甲胄,像见光的老鼠一样缩回了黑暗里。
纪灵松开刀柄,继续往前走。
再往前,是城南的市集。
如今这里早已形同虚设,只有几个饿得脱相的小贩蹲在墙根下,面前摆着几捆冒死从城外野地里挖来的野草和树皮。
在一个背风的街角,纪灵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蹲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。
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小脑袋软绵绵地歪在母亲肩膀上,双眼紧闭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女人正把自己的手腕贴在孩子干瘪的嘴唇上——那手腕上有一道割开的旧伤口,但因为极度缺水和营养不良,伤口早已结了一层死灰色的痂,再也挤不出一滴血来。
纪灵在那对母子面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干硬蒸饼,弯腰放在了女人面前。
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那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口粮。
穿过校场时,纪灵迎面撞上了督战队。
他们正押送着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逃兵往刑场走。
逃兵全是从南门溜的——那个吕布故意敞开的死穴。
纪灵打了一辈子仗,怎会不懂“围三阙一”的道理?
南门留空,就是在瓦解城中最后一点破釜沉舟的死志。
不想拼命的人有路可退,留下来的人就再也提不起握刀的力气。
督战队每天都在城门口砍人,把血淋淋的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。
但没用。
第二天夜里,顺着城墙往下爬的人只会更多。
壮丁在跑,常备军在跑,甚至连一向死战不退的山越兵也开始跑了。
就在昨天夜里,纪灵亲眼看见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山越老兵,把军服整整齐齐地叠在营房门口,换上破烂的布衣,混进了出逃的流民队伍。
他站在暗处,手按着刀柄,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“拿下”。
“纪将军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。
纪灵回过头,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山越老卒站在营房阴影里。
老卒的左臂上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旧布——那是昨夜城头崩裂的碎石砸的。
老卒没有行军礼,只是用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纪灵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:
“兄弟们托我问将军一句……宫里那位每天吃十八道菜,可兄弟们的粥碗里已经快捞不着米粒了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