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，但急不得。”苏长歌认真回答。
“科学是一个完整的、层层递进的知识体系，而且与现代社会的工业基础、教育水平、乃至思维方式紧密相连。
“要是直接将高深的理论或复杂的技术原样搬回去，无异于空中楼阁，非但无益，可能还会引起混乱与抵触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基础的力学、光学模型：“我们应该，也必须从最基础、最直观、最能与大唐现有认知接轨的部分开始。
“比如这些展示简单机械原理、光学现象、人体常识的模型和图解。
我可以尝试将这些内容，用大唐的语言和方式重新整理、编写，做成浅显易懂的启蒙书或图说。
“先从少数有兴趣、有基础的人开始传播，比如孙思邈道长，比如对格物有兴趣的国子监生，甚至……可以通过锦绣区，以新奇玩物或常识图册的形式，慢慢渗透。”
李丽质眼睛一亮：“就像我们之前说的文创？
将知识包裹在有趣的形式里？
比如制作一些展示杠杆省力、滑轮组作用的玩具？
或者编一些介绍四季成因、风雨雷电、常见动植物习性的画本？”
“对，就是这个思路！”苏长歌赞道，“潜移默化，润物无声。
同时我们也可以支持孙道长，将他那些基于观察和实践的医药知识，用更系统、更注重实证的方法进行整理。
“至于更深的知识……需要时间，需要土壤，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建立一个小小的、私人的书斋或学社，汇集一些对此真正有兴趣、有恒心的人，一起研习、探讨。
就像……一个微型的、大唐的科学兴趣小组。”
李丽质听得心潮澎湃，苏长歌的描述，为她勾勒出了一幅虽艰难却充满希望的蓝图。
她仿佛看到，一颗颗名为科学的细小种子，被她小心翼翼地带回大唐，播种在孙思邈的药圃旁，播种在国子监的角落里，播种在锦绣区新奇的货架上，甚至……播种在阿耶可能感兴趣的书案前。
它们会慢慢发芽，也许很慢，也许会遇到风雨，但只要坚持，终有一天，或许能长出不一样的苗。
“先生，”她郑重地看向苏长歌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，“此事丽质愿与先生一同尽力，从整理最基础的图册开始，从寻找志同道合者开始，不求立竿见影，但求播下火种。
“让千年之后的人们，在赞叹大唐的诗赋文章、书画器物之外，也能依稀看到，在那个时代，也曾有人，试图用不同的眼光，去理解头顶的星空与脚下的土地。”
苏长歌伸出手，李丽质微微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，也伸出自己的手，与他轻轻击掌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苏长歌笑道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李丽质的笑容，如科技馆大厅顶棚洒下的阳光，明亮而充满希望。
离开基础科学展区，他们来到了专门介绍人体结构与健康的人体奥秘展区。
这里的氛围与之前充满机械、光影、宇宙的展区截然不同，显得更加沉静、肃穆，甚至带着一丝生命的庄严感。
巨大的透明人体模型矗立在展厅中央，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的骨骼、肌肉、血管、神经网络，以及各色脏器按照真实位置安放。
周围环绕着各种器官的单独放大模型、工作原理图解、常见疾病介绍，以及互动体验设备。
李丽质一进入这个区域，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，她的目光首先被那个巨大而精密的人体模型牢牢吸引。
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类似的人体图示，孙思邈的医书中也有一些简略的脏腑图，宫中藏书中甚至可能有前朝流传的、相对粗糙的穴位图。
但如此巨大、如此清晰、如此完整、将人体从皮肤到骨骼、从宏观到微观层层剖开展示的模型，她绝对是第一次见到。
她缓缓走近，仰头望着那具“透明”的身体。
心脏在胸腔中搏动（模拟），肺叶随着呼吸起伏（模拟），肠胃盘踞在腹腔，大脑被头骨保护……
每一条血管，每一束肌肉，每一根骨骼，都被标注了名称，旁边还有小屏幕播放着该部分的功能动画。
她看得如此专注，仿佛要将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。
良久，她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，转向身旁的苏长歌，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恍然。
“难怪……难怪你教给阿娘的那些呼吸、按摩、饮食调理的法子，效果如此显着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，“原来你们对人体的了解，已经到了这般……洞若观火、纤毫毕现的程度。
“不是靠阴阳五行的推演，也不是靠经验方剂的积累，而是真正……看到了里面是什么样子，明白了它们是如何工作的。”
她指着那颗模拟跳动的心脏，“心主血脉，我们知道，但原来它内部有四个腔室，血液流入流出，各有其道，如同精密的机关。
这瓣膜的开合，竟是防止血液倒流的关键？”
她又指向肺部，“肺主呼吸，吐故纳新，但这般多的……肺泡？
如此微小的囊泡，竟是与血液交换气息之所？
难怪你说深呼吸有益，原来是要让更多的气能到达这些细微之处。”
苏长歌点点头，顺着她的目光，开始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语言，结合展品，讲解一些最基础的生理知识。
他讲了心脏如何像水泵一样推动血液循环，讲了肺部如何吸入氧气、排出二氧化碳，讲了胃如何初步消化食物，肠道如何吸收营养，肝脏如何解毒，肾脏如何过滤血液形成尿液……
他讲得很慢，尽量避开过于专业的术语，多用比喻。
李丽质听得极为认真，几乎屏住呼吸，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她的目光紧紧跟随苏长歌的手指，在那些模型和图解上游走，脑中飞快地理解、消化、与自己已知的中医理论相互印证、碰撞。
“所以，风寒袭肺，咳嗽不止，是因为外邪侵扰了这些……肺泡和气管，使其肿胀、分泌粘液，阻碍了气息交换？”她举一反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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