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
“允准凡有重宇别院之家,可以驻跸关防者,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,以尽骨肉私情,共享天伦之乐!”
“当真?”王夫人第一个失声,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,几点热茶溅在葱绿裙袄上,
她也浑然不觉,只紧紧盯着贾政,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光,那是多年对长女元春刻骨的思念。
李纨、凤姐儿等也都屏住了呼吸。
贾政点点头,眉宇渐渐升起了喜色:“旨意是极好的。
只是……”
他微微叹了口气,“王相、夏相随即出班陈奏,言道皇家体统尊贵非常,诸位娘娘既入宫闱,便是皇家之人。
此番省亲,乃旷古未有之隆恩。
然则私邸接驾,首要便是‘驻跸关防’四字!
务必得是独门独户、重门深院、隔绝内外、万无一失之所,方可启请贵人銮舆降临。
否则,便是对皇家尊荣有碍,也恐惹物议,辜负了圣上天恩。”
“驻跸关防”贾母轻轻重复着这四个沉甸甸的字,她端坐在那宽大的紫檀木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,手中那串温润的伽楠香佛珠停止了捻动。
花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,只余炭盆中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太太身上,王夫人捏紧了帕子;凤姐儿眼波流转,众姐妹也都秉住了呼吸
贾政的目光也牢牢锁在母亲脸上,带着征询,
他清楚地看到,母亲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,非但没有被“驻跸关防”的严苛要求所压灭,反而如暗夜中的星子,被这巨大的挑战骤然点亮,灼灼生辉。
果然,不过瞬息之间,贾母脸上那点肃然便如春冰乍破,倏然绽放出一个无比明朗笃定的笑容,
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金石般的铿锵:“这有什么难为的?
咱们家,难道还缺了这份体面不成!”
她环视一周,目光扫过贾政、王夫人、邢夫人,最后落定在虚空某处,:“既是天恩浩荡,体恤骨肉至情,更是咱们家大小姐的体面!
头一份的恩典,头一份的尊荣,岂能落在人后头?”
她微微一顿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咱们就建!
建一所大大的、配得上皇家体统、配得上咱们大小姐身份的省亲别院!
一应事务,务求尽善尽美,绝不能有半点差池,落人褒贬,丢了皇家的脸面,更丢了咱们贾家的脸面!”
这“建”字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在花厅里激起千层浪!
“正是!
正是老祖宗这话!”王夫人第一个接口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为了娘娘,为了咱们贾府的门楣,再难也要建得风光体面!”
邢夫人虽素来有些悭吝,此刻也深知此事关乎整个家族的政治荣辱,连忙附和:“老太太深谋远虑!
这是天大的体面,倾尽所有也是应当的!”
李纨薛姨妈等亦纷纷点头称是。
年轻一辈中,探春眼中异彩连连,显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;
惜春则安静地眨着眼,似在想象那别院模样;
黛玉捧着茶,若有所思;
宝钗依旧端庄,只唇角微含一丝了然的浅笑。
唯有宝玉,方才还在神游,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议论惊醒,茫然地抬起头,
看着一张张兴奋发亮的脸庞,听着那些“体统”“规制”“风光”“体面”的字眼,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涌上心头。
他悄悄扯了扯旁边黛玉的衣袖,低声咕哝:“林妹妹,不过是个园子罢了,值得这般闹腾么?
没的搅了我们清净。”
黛玉轻轻摇头,示意他噤声,眼中却掠过一丝与他相通的淡淡疏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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