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凝神细听的凤姐儿,此刻心念电转。
她脸上堆着与众人一般无二的热切笑容,口中响亮地应和着:“哎哟哟,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
咱们家的大小姐能回来省亲,那是多大的福分体面!
这园子,必定得建得跟瑶池仙宫似的才配得上!”
她眼波流转,精准地捕捉到贾政的位置,声音拔高,“老爷,您说是不是?
这修园子的大任,少不得您这当家人多操心费力了!”
贾政正沉浸在这泼天富贵即将临门的兴奋中,冷不防被凤姐儿点了名,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、精光内蕴的丹凤眼,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眼神里哪有半分欢喜?
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警醒——泼天的富贵背后,是深不见底的银钱窟窿!
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,喉头有些发干,方才在席面上喝下的几杯御赐佳酿“茅台”酒,此刻化作一股辛辣直冲脑门,又沉甸甸地坠入心底。
他张了张嘴,那附和的话在舌尖滚了滚,终究只化作几声底气不足的干笑:“呵…呵呵,自然,自然是要尽心的,尽心……”
凤姐儿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脸,重又对着贾母,笑语嫣然,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深意从未存在过:“老祖宗,您放心!
这是咱们阖族天大的体面,阖府上下,就没有不尽心竭力的!
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笑容里适时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谨,“这省亲别院,规制非同小可。
选址、图样、木石、工料、人手……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。
依孙媳妇浅见,是否该先请几位老成知事的相公和世交清客来,细细商议个章程?
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数,免得到时候抓了瞎,反误了大事。”
贾母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好消息和满堂的兴奋烘得暖意融融,听了凤姐儿这话,只觉得她思虑周全,熨帖无比,连声道:“很是,很是,凤丫头虑得周全。
老爷!”
她看向贾政,“这事你多费心。
琏儿媳妇说得对,赶紧拟个章程出来,务必要办得漂漂亮亮,风风光光!
银子的事……”老太太大手一挥,带着几分豪气,“不必太过拘泥,体面最要紧!”
“是,母亲。”贾政沉声应下,眉宇间那点忧色被贾母的决断和满堂的热烈暂时压了下去。
花厅里的气氛重新被点燃,围绕着这即将诞生的“省亲别院”,议论声、建言声、憧憬声嗡嗡响起,交织成一曲富贵鼎盛的喧响。
炭火更旺了,暖香更浓了,映照着每一张兴奋发红的脸庞,仿佛那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别院,已在这片喧腾声中拔地而起,巍然矗立。
凤姐儿依旧含笑立在一旁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窗外。
雪,似乎下得又密了些,无声地覆盖着庭院里嶙峋的太湖石和光秃的枝桠。
她拢了拢身上棉袄,心底却飞快地盘算着:找高人画的图纸钱、江南甄家那批上好楠木的定金、内府监采买琉璃瓦的使费、还有那几百上千工匠的嚼用……这一笔笔泼水似的银子,究竟该从何处着落?
是动用那几处田庄上压箱底的租子?
还是再往南边甄家通融几笔?
那泼天的富贵荣耀,如同厅外这场愈下愈紧的雪,铺天盖地,声势浩大。
可这雪,终归是要化的。
凤姐儿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枫露茶,浅浅啜了一口,那点温吞的甜意滑入喉中,留下的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清苦。
她面上笑容依旧灿烂如花,仿佛正全心沉浸在这家族盛世无边的荣光里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一场比修建那“重宇别院”更耗神费力、更需在刀尖上行走的筹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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