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衣巷的宅子,难得有了一丝暖意。
连着下了几天的阴雨总算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,将斑驳的光影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。
顾长平没去南衙。
常平仓的案子结束后,赵敬堂给他放了三天假。
这是安抚,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。
毕竟,亲手策划屠杀几百名监生,这种事传出去,顾长平的名声在江南士林里,算是彻底臭了。
赵敬堂需要让他避避风头。
顾长平对此毫不在意。
他正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块牛角,用小刀极其耐心地雕刻着。
沈青螺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《南华经》,看得入神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这个早慧而坚韧的女孩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王七靠在墙根下打盹,怀里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雁翎刀。
这幅画面,宁静得仿佛与这个血腥动荡的乱世格格不入。
“你在刻什么?”沈青螺放下书,好奇地凑了过来。
顾长平没抬头,手指极其稳定,刀锋在牛角上划出细密的纹路。
“棋子。”顾长平吐出两个字。
他刻的是一枚象棋里的“帅”。
字迹用的是一种极其古朴的秦篆,笔画繁复,透着一股金石之气。
“你的心不静。”沈青螺看着他手里的刻刀,“刀尖有滞涩。
你在想事情。”
顾长平停下动作,抬起头,看着这个愈发不像个孩子的女孩。
“我在想,怎么把一盘死棋,下活。”顾长平将半成品放在石桌上。
沈青螺拿起那枚温润的牛角棋子,摩挲着上面的刻痕。
“外公的信,昨天送到了。”沈青螺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,递给顾长平。
顾长平展开信纸。
信是沈廷扬的亲笔。
上面没有废话,只有两件事。
第一,钦差半个月后到金陵,罪名是“擅杀大臣,激起兵变”。
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第二,江南士绅在镇抚司的“劝说”下,已经开始“自愿”捐输军饷。
三天之内,凑了三十万两白银。
但这笔钱,是买命钱,也是催命符。
士绅们越是破财,对沈廷扬和镇抚司的恨意就越深。
钦差一到,他们必然会疯狂反扑。
“你外公的日子,不好过。”顾长平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他让你小心。”沈青螺看着跳动的火苗,“信上说,刘良佐在凤阳按兵不动。
这很不正常。
一头被重伤的狼,不嚎叫,只舔舐伤口,那说明它在积蓄力量,准备发出最致命的一击。”
顾长平没有接话。
他比沈廷扬更清楚刘良佐的困境。
按兵不动,是因为不敢动。
他现在最想做的,不是报仇,而是活下去。
而想要活下去,他就必须向沈廷扬证明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。
一个对朝廷有价值的叛将,才不会被轻易抛弃。
那么,他最大的价值是什么?
顾长平的目光越过院墙,投向遥远的北方。
是张献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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