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外,常平仓。
血腥气混杂着江雾,凝成一层黏腻的湿冷,扒在人的骨头缝里。
上百名北衙的缇骑和应天府临时调来的仵作,正提着水桶,一遍遍冲刷着前院的泥地。
浑浊的血水顺着地势汇入排水沟,将半亩大的池塘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赭红。
尸体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抬了出来。
三百四十七具。
绝大多数都是穿着青衿的监生。
他们生前引以为傲的身份,此刻成了最明确的罪证。
剩下的,是几个混在人群里拱火的街头无赖,以及沈纪手下那几个被灭口的倒霉秀才。
赵敬堂站在望楼上,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呈报兵部的公文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。
“活口,一百二十三人。
全是跪在墙角没敢动的。”一名北衙百户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已经全部锁拿,押入北衙水牢。
吴府抄出来的家产正在清点,那三个凤阳探子嘴硬得很,上了几轮刑,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赵敬堂“嗯”了一声,挥手让百户退下。
他没有看脚下那片修罗场,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。
风,已经刮起来了。
顾长平从望楼的另一侧走上来,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飞鱼服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他没有拄拐杖,右腿落地时依然有些微不可查的迟滞,但不影响行动。
“吴伟业招了?”顾长平问。
“进了诏狱,由不得他不招。”赵敬堂将手里的公文递给顾长平,“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头上。
说是因钱谦益被构陷,义愤填膺,才联络江北,想借刘良佐的兵威逼迫大司马放人。
跟江南士绅没关系。”
顾长平接过公文扫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抹冷意。
“倒是条汉子,死到临头还想保全江南士林。”
“不是汉子,是蠢货。”赵敬堂冷哼一声,“他以为自己把罪扛了,这案子就能到此为止?
他太小看大司马的决心,也太小看你我镇抚司的胃口了。”
赵敬堂转过身,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平。
“这三百多具尸首,一百多个活口,就是江南士林谋反的铁证。
吴伟业一个人,扛不起这口锅。
他背后所有跟他通过信、喝过酒、送过银子的士绅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顾长平将公文还给赵敬堂。
“大人是准备,按图索骥,把金陵城再洗一遍?”
“不。”赵敬堂摇头,眼神里透着上位者的疲惫与算计,“不能再杀了。
再杀,钦差还没到,江南就真的要反了。
大司马的意思是,敲山震虎。”
赵敬堂走到望楼边缘,指着下方那些被剥去青衿,即将被扔进乱葬岗的尸体。
“这些尸体,就是敲山震虎的棍子。
镇抚司会拿着吴伟业的供状和那些通匪的信件,挨家挨户地去跟那些士绅‘讲道理’。”
赵敬堂回头看着顾长平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八十万两军饷不够。
江北是个无底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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