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的水,过了金陵便换了一副颜色。
不再是秦淮河那般裹挟着脂粉与靡靡之音的温柔乡,而是裹挟着上游泥沙的浑黄,江风里也带上了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。
三艘漕船逆流而上,船头破开的水浪不再轻柔,变得沉重而吃力。
越往北,两岸的景致便越发萧索。
江南的精致园林与万顷良田被稀疏的村落和抛荒的土地取代。
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,像野狗一样在江滩上刨食,看到挂着官府旗号的漕船,眼神里没有敬畏,只有麻木的恐惧。
船舱里,吴伟业蜷缩在角落,身上的囚服散发着馊味。
这位曾经名满江南的国子监司业,此刻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,只剩下满眼的绝望。
他想不通,自己怎么就成了一枚被押往虎口的棋子。
顾长平坐在他对面,用一块油布极其缓慢地擦拭着绣春刀的刀身。
他没看吴伟业,目光专注地落在刀刃上那一道细微的豁口上。
那是仪征常平仓的血战中,砍断一名叛军的肋骨时留下的。
“吴大人,想活命,就收起你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。”顾长平头也不抬,声音平淡,“刘良佐是军阀,不是书生。
他最喜欢看的,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跪地求饶的模样。
你越是摆出清流的架子,他越想当众折辱你,把你那点可怜的骨头一寸寸敲碎。”
吴伟业的身体抖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王七靠在船舱的阴影里,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。
沈纪和张彪则带着三十名南衙力士,分布在前后两艘船上。
这帮在金陵城里作威作福的兵痞,一进入江北地界,便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,一个个神情紧张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他们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,属于乱世的血腥味。
第三天傍晚,船队在凤阳府外围的一处野渡口靠岸。
没有码头,只有一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芦苇荡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马粪和皮革混合的味道。
船刚停稳,芦苇荡里便“唰”地一下站起来几十名披甲的军士。
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被血污和泥垢染成了暗褐色。
手里端的不是制式的长枪,而是五花八门的兵器,朴刀、长斧,甚至还有几把缴获来的流贼腰刀。
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户,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船头挂着的兵部令牌。
“金陵来的?”络腮胡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凤阳口音。
沈纪硬着头皮走上船头,从怀里掏出赵敬堂签发的公文:“南直隶镇抚司奉兵部尚书钧令,押解钦犯,前来凤阳大营听用!”
络腮胡根本没看公文,目光在沈纪那身崭新的飞鱼服上扫了一圈,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听用?
我们凤阳大营只听刘将军的将令。”络腮胡一挥手,“下船,搜身。
兵器全部留下。”
沈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在金陵,他南衙小旗的身份足以在街面上横着走。
在这里,一个野地里的百户,竟敢当面缴他的械。
“放肆!”沈纪色厉内荏地喝道,“我们是兵部派来的赞画,你们敢……”
话音未落,络腮胡身后一名军士猛地将手里的长斧往船板上一顿。
“铛!”
一声巨响,厚实的船板被砸出一个深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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