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军士咧开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，眼神里满是杀人时的兴奋。

沈纪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
他清楚地看到，这帮人的眼神，和南衙那些只敢欺负商贾的兵痞完全不同。

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，麻木、凶狠，视人命如草芥。

“按他说的做。”

顾长平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。

他缓步走出，右腿的微跛让他落地时带着一种独特的沉稳韵律。

王七跟在他身后，像一道影子。

顾长平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十名悍卒，点了点头。

“刘将军的兵，果然是精锐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像是在夸赞，“兵器可以留下。

但还请百户大人行个方便，我等远道而来，想尽快面见刘将军。”

那络腮胡似乎没料到这个领头的文官如此轻易服软，愣了一下。

他重新审视着顾长平，想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。

但他失望了。

顾长平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没有波澜。

“算你识相。”络腮胡哼了一声，让开一条路。

南衙的力士们憋屈地解下腰间的兵器，堆放在甲板上。

王七也将背后的强弓和箭壶解下，但那把雁翎刀，依然挂在腰间。

络腮胡的目光落在王七的刀上，皱了皱眉。

王七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老眼对上络腮胡的视线。

一瞬间，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气从王七身上弥漫开来。

那是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，最纯粹的杀意。

络腮胡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他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，但他能感觉到，眼前这个残手老头的煞气，比他浓烈十倍。

“这是我的亲卫，刀不离身。”顾长平淡淡地开口，“我们死了无所谓，但大司马的军令若是丢了，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
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，最终还是挥了挥手，默许了。

凤阳大营，与其说是军营，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武装堡垒。

营墙由夯土和巨木筑成，箭楼林立，营门外挖着三道壕沟。

数不清的营帐连绵不绝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。

空气中，血腥味、汗臭味、马粪味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。

校场上，数千名赤膊的士兵正在操练，吼声震天。

他们用的不是花架子，而是最简单直接的劈、砍、刺，每一招都是为了最高效地杀死敌人。

沈纪等人跟在后面，腿肚子都在发软。

这支军队，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大明官军都不同。

它更像是一头被圈养起来的，随时准备噬主的凶兽。

中军大帐外，两排身材魁梧的亲兵按刀而立，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些来自江南的“贵客”。

大帐的帐帘猛地被掀开。

“带进去！”

一个粗粝的声音从帐内传出。

顾长平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迈步而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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