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,紧绷的线条终于松懈了几分。
规矩立住了,人就活了。
但顾长平心底那根弦,却绷得越来越紧。
江南士绅那帮在暗处盯着的毒蛇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三十万人安稳下来。
他们一定在等一个机会,或者,已经埋下了引线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天阴沉得厉害,江面上飘起了细密的冻雨。
泥水混合着生石灰的白浆,把整个营地搅得泥泞不堪。
南衙的临时公房搭在放粮区后头,几根粗木头撑起个油布顶,四面漏风。
顾长平坐在案后,翻看着沈纪递上来的竹筹发放账册。
字迹潦草,但数目对得上。
王七坐在一旁,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下蹭着雁翎刀的刀锋,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。
帘子一掀,沈纪带着一身水汽钻了进来,跺了跺脚上的泥。
“总旗爷,今天发出去的红筹少了五百多根。”沈纪走到火盆边烤火,随口汇报道,“杂役营那边也有几十个妇人没去上工。”
顾长平翻账册的手一顿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说是闹肚子,下不来地。”沈纪不以为意地撇撇嘴,“这帮流民,饿了小半个月,肠胃早瘪了。
这几天天天喝那能插住筷子的稠粥,肚子里没油水,突然吃这么实诚,撑出毛病了呗。
上吐下泻的,拉在裤裆里都没力气换。”
顾长平眉头微皱。
“还有几个发了热。”沈纪接着说,“昨晚下了一夜的冻雨,他们就睡在泥地里,受了风寒。
应天府前几天发的那些破衣裳根本不顶用。
死不了人,饿他们两顿,把肚子里的存货排干净,明天准又活蹦乱跳地去抢竹筹了。”
饿久了骤然饱食引发肠胃不适,或者风餐露宿染上风寒,在流民营里太常见了。
三十万人,每天冻死饿死病死个百八十人,连水花都砸不出来。
王七停了手里的磨刀石,浑浊的老眼抬了抬。
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命硬得很。”王七干瘪的声音在漏风的棚子里响起,“辽东那会儿,弟兄们连着吃半个月观音土,拉出来的屎都是石头。
喝两碗粥就能拉得下不来地?
矫情。”
顾长平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账册上那少掉的五百根红筹,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。
五百个青壮。
青壮是流民营里生命力最顽强的一批人。
他们为了活命,可以顶着冻雨挖一整天的泥。
现在为了拉肚子,连命都不要,放弃了能换饭的红筹?
不对劲。
顾长平站起身,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绣春刀。
“去杂役营。”顾长平大步走出公房。
沈纪愣了一下,赶紧抓起斗笠跟上:“总旗爷,那地方又脏又臭,全是拉稀的,您去干嘛?
别过了病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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