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阳门外的黄土被踩得硬如铁板。
日头升起来了。
三十万流民营里,再也听不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吞咽声,取而代之的,是嘈杂的夯土声、劈柴声和铁锹掘地的摩擦声。
竹筹推行次日,这片烂泥塘成了一个巨大的苦役场。
青壮们眼珠子发红,为了那一根能换两碗稠粥的红筹,死命挥着铁锹,把护城河底的淤泥一筐筐往外挑。
妇人背着比人还高的柴捆,在江边和营地间踉跄奔走。
连半截入土的老弱,也死死攥着茅草,把干瘪的手指搓得血肉模糊。
几根破竹片,硬生生把这群饿鬼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力气给榨了出来。
顾长平站在粮车上,冷眼看着下方如工蚁般劳作的人群。
王七靠在车轮边,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雁翎刀。
昨天的血迹已经干涸在血槽里,泛着暗红的铁锈色。
沈纪从人群里挤出来,满头大汗地跑到粮车下,顺着木辕爬了上来。
“总旗爷。”沈纪压低声音,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残破的木牌,递了过去。
顾长平接过木牌。
上好的紫檀木,背面阴刻着个米粒大小的“汇”字,边缘还糊着发黑的血泥。
“昨儿七叔弄死的那两个挑事汉子,身上没带路引。”沈纪咽了口唾沫,“弟兄们扒了他们的衣服,在鞋底夹层里抠出了这个。
金陵城里最大钱庄‘汇通号’的暗记。”
“汇通号。”顾长平指腹刮去血泥,“江南士绅的钱袋子。”
“城里那帮大老爷急眼了。”沈纪抹了把汗,“钱谦益签了罪己诏,吴伟业在里头又咬得欢。
他们怕大司马的刀落下来,这就花钱雇死士,想把城外这三十万人点炸了,好浑水摸鱼。”
顾长平将木牌随手扔进脚下的泥水里。
“流民营没炸,他们手里的牌就少了一张。”顾长平抬起眼,看向金陵城高耸的城墙,“告诉南衙的弟兄,把城里那几家大钱庄、大粮号的东家都给我盯死了。
这帮人平时锦衣玉食,真到了狗急跳墙的时候,咬人比流贼还毒。”
“得令。”沈纪转身溜下粮车。
王七收刀入鞘,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:“三十万人在这儿耗着,城里那帮人有的是下手的机会。
防贼千日,总有打盹的时候。”
“那就逼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顾长平语气极冷,“他们越急,破绽就越多。”
金陵城东,不知名的后巷。
一处废弃多年的地下冰窖里,空气阴冷潮湿,透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。
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摆在正中央的石桌上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围坐在四周的几张脸。
几人皆是暗色直裰,没带一个随从。
若沈纪在此,定能认出,这几位都是金陵城里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豪绅。
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面皮,此刻全扭曲着,透着股惶恐的狰狞。
“三十万人,就这么被几根破竹片给按住了?”一个体态臃肿的胖子一巴掌拍在石桌上,震得油灯直晃,“汇通号养的那几个死士,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,就被锦衣卫当场抹了脖子。
这帮流民是死人吗?
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知道反抗!”
“他们有饭吃,当然不反抗。”对面一个面容削瘦的中年人咬牙切齿,“顾长平那个疯狗,把人命算计到了骨头缝里。
干活给饭,不干活饿死。
这三十万人现在就是沈廷扬手里最听话的苦力!”
冰窖里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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