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衙正堂门槛颇高。
钱谦益跨进来时,脚下绊了一下,身子微晃。
被幽禁在半山园这一个月,这位前内阁首辅、东林党魁瘦脱了相。
那身常穿的松江棉布直裰泛着褶皱,发髻略显凌乱,但下巴依然微微昂着,端着那股久居上位的清高架子。
他一进门,目光便飞快扫过堂内。
待看清端坐在主位上的王道直,钱谦益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,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。
但他掩饰得极好,眼底的狂喜转瞬便化作悲愤。
他快步上前,对着王道直长揖到地。
“罪臣钱谦益,拜见钦差大人。”钱谦益声音发着颤,“大人若再晚来三日,老夫这把老骨头,怕是要烂在锦衣卫的诏狱里了。”
王道直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粗茶,没喝,也没叫起。
“牧斋先生受苦了。”王道直语气平淡,“半山园风景雅致,大司马又派了兵护卫,怎么就烂在诏狱里了?”
钱谦益直起身,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沈廷扬,眼神淬了毒一般。
“大人明鉴。
沈廷扬拥兵自重,擅杀朝廷命官,派这群锦衣卫酷吏查抄老夫家产。
这是在掘大明朝的根基!”
“大明朝的根基,在你半山园的地窖里?”沈廷扬冷笑出声。
“大明朝的根基,在天下士大夫的人心!”钱谦益指着沈廷扬厉声喝道,“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,士绅优免,与国同休。
你为了区区几十万两军饷,把江南士绅的体面踩在脚下。
这是在逼反江南!
江南一乱,大明拿什么去填江北的无底洞?”
沈廷扬靠在椅背上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好一个与国同休。”沈廷扬哼了一声,“江北的将士在城墙上啃树皮,你们在秦淮河上喝花雕。
刘良佐的兵被流贼围在凤阳,你们在后方把常平仓的军粮倒给奸商。
这就是你们的与国同休?”
“那是朝廷加派三饷,逼民为盗!”钱谦益毫不退让,“国库空虚,不去惩治贪官污吏,反倒来搜刮士绅。
沈廷扬,你给老夫扣一顶通敌的帽子,不过是想吞了那八十万两银子!”
顾长平拄着绣春刀,立在赵敬堂身后,静静看着这两个大明朝顶端的权臣争锋相对。
文官讲体统,武将要军饷。
谁都有理,谁都没错,但大明朝就是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中,一点点流干了血。
“说够了吗?”
王道直将手里的茶盏往矮几上重重一顿。
粗瓷磕碰发出一声闷响,生生打断了钱谦益的激愤。
钱谦益转过头,看向这位寄予厚望的清流领袖。
“求钦差大人主持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王道直看着他,布满血丝的眼里透着股死寂,“钱谦益,你跟老夫谈公道,谈祖制。
老夫这一路从彭泽湖走过来,看的是饿殍遍野,看的是易子而食。
那些饿死的百姓,谁给过他们公道?”
钱谦益眉头一皱:“流贼作乱,生灵涂炭,这本是兵部剿匪不力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王道直突然一声暴喝,震得正堂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这位左都御史拖着那条渗血的伤腿,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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