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的黎明,总是来得特别早。
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,乌桓大营已经热闹起来——不是日常的炊烟和牧歌,而是战前的肃杀。
五千乌桓骑兵,清一色的黑甲黑马,像一片移动的乌云,在营地里集结。
马匹的嘶鸣、兵器的碰撞、军官的呼喝……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,把草原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。
营帐中央,乌桓长老慕容垂坐在一张虎皮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——刀是十年前从一个大周将领尸体上缴获的,刀柄上刻着“忠勇”两个字,字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,但刀锋依旧雪亮,能照出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。
他今年五十有五,在草原上算得上“高龄”——能活到这个岁数,还能执掌一个数万人的部落,靠的不是勇猛,是……狡猾。
乌桓人夹在苍狼汗国和大周之间,像草原上的野草,风往哪吹,就往哪倒。
倒得好,能活;倒不好,就是灭族之祸。
慕容垂记得很清楚:三十年前,他刚接替父亲当上长老时,乌桓部落只有不到一万人口,牲口不足五万头,是草原上最弱的“三等部落”。
那时候,苍狼部的大汗还是阿保光的爷爷阿保铁木真,一个比狼还狠的老人。
阿保铁木真曾经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说:“乌桓人?
呵,一群放羊的,也配叫战士?”
这话,像鞭子,抽在慕容垂脸上,抽在所有乌桓人心里。
但慕容垂没发火。
他低下头,恭敬地说:“大汗说得对,我们乌桓人只会放羊,不会打仗。
所以……我们愿意给大汗放羊,帮大汗养马,只要大汗给我们一口饭吃。”
卑微,但……管用。
从那以后,乌桓人成了苍狼汗国的“后勤部落”——专门负责养马、制革、打造简单的兵器。
虽然地位低,但至少……活下来了。
而且,借着给苍狼部“打工”的机会,乌桓人偷偷学了不少东西:学怎么打造更好的刀剑,学怎么训练骑兵,学怎么……在夹缝里求生存。
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……
乌桓部落慢慢壮大,从一万人口到三万,到五万;牲口从五万头到十万,到二十万。
虽然还是比不上苍狼部、鲜卑部那些大部落,但至少……没人敢再说“乌桓人不配叫战士”了。
但慕容垂清楚:这一切,都是借来的。
借苍狼部的势,借草原的草,借……时间。
而现在,时间到了。
“长老,勇士们都准备好了。”
一个千夫长上前行礼,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——年轻人,三十出头,叫慕容豹,是慕容垂的侄孙,勇猛有余,脑子……缺根弦。
慕容垂抬头,看了他一眼:“右贤王那边……怎么说?”
“右贤王说,按原计划:咱们打头阵,先攻雁门关左侧的山口。”慕容豹语速很快,像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,“只要能打开缺口,苍狼汗国的大军就会跟进,一举破关。
他还说……这是给咱们乌桓人证明勇气的机会,战后分好处的时候,好说话。”
“跟进?”慕容垂冷笑,笑声干涩,像枯草在风里摩擦,“是等咱们流够了血,他们再来捡便宜吧?
慕容豹,你打过的仗不多,但总该听过‘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’的故事——咱们是螳螂,大周是蝉,苍狼汗国……是黄雀。”
慕容豹噎住,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,换成困惑:“可……右贤王许诺的好处……”
“许诺的好处?”慕容垂把短刀插回刀鞘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“慕容豹,我教你一个道理:在草原上,能拿到手里的好处,才是好处;拿不到的,都是……屁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右贤王说:打下大周后,分给咱们幽州北边三百里草场,还有一万汉人奴隶。
听着很美,对吧?
但前提是:一,得打赢;二,得活着;三,得他能兑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一角——外面,五千骑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:检查马鞍、弓箭、刀鞘,动作熟练,但眼神里……有畏惧。
乌桓人不是苍狼部那种天生的战士。
他们更擅长放牧、贸易、在夹缝里求生存。
打仗,尤其是打大周这种硬仗……不是他们的强项。
慕容垂记得十年前铜驼镇那一仗:当时苍狼部强征乌桓出三千骑兵,结果……活着回来的,不到八百。
他的亲弟弟慕容鹰,就死在那场仗里,尸骨都没找全。
“长老,”慕容豹跟过来,小声问,“咱们……真的打头阵?”
“不然呢?”慕容垂反问,没回头,“右贤王给的好处,是白给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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