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兴高采烈，提前两天跟厂里请假，扣了三十块全勤奖也不心疼。

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带上，三百块整，用橡皮筋扎成一卷，塞在内侧口袋里，走路都要按一下，怕丢。

他帮她拎两个大编织袋挤上车，袋子沉得要命，里面全是她在镇上批发市场挑的布料和衣服。

车厢里全是人，没座位，他站了四个小时，腿都站肿了。

李春梅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偶尔回头看他一眼，说“累了吧”，他说“不累”。

到省城后，李春梅说有个朋友要来，让他先去旅馆等着，她接完人就回来。

他开一间房，三十块钱一晚，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，墙皮发黄，床单上有烟头烫的洞。

前台大妈给他钥匙，钥匙牌上拴个塑料球，球上印着“602”。

他舍不得住更贵的。

他坐在床边等，抽了两根烟，喝了一壶茶。

等一个小时，两个小时，三个小时。

电视里放《还珠格格》，小燕子叽叽喳喳，他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
等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，那个朋友叫赵天龙。

有老乡在舞厅碰到他们，回来跟他说：“你对象跟赵天龙在梦幻歌舞厅玩呢，嗨得很。”

李春梅和赵天龙在省城的舞厅玩一整晚，吃西餐，去的是华侨饭店西餐厅，看电影，看的是《泰坦尼克号》。

花的是他借给李春梅的钱。

她说进货差五百块，他把存折里所有钱取出来，凑了五百，她说“月底还你”，到现在没还。

他在旅馆前台打电话，拨三遍才接通。

那时候长途电话贵，打一分钟一块二，他盯着前台墙上的计价器，数字一跳一跳的。

电话那头李春梅的声音轻飘飘的，带着笑，背景音是迪斯科音乐，咚次咚次。

“你先回去吧，我还要逛两天。”

他没说话，挂了电话。

计价器停在三块六。

他坐车回镇上，四个小时的车程，一句话不说。

旁边的大妈以为他病了，摸他额头，手背贴上去，凉丝丝的。

“小伙子烧得不轻，脸这么红。”

他说“没病”，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车窗外，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，和此刻一模一样。

李深睁眼。

身边的沈清秋正侧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担忧和好奇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动了动。

“你刚才皱眉了。”

她声音很轻，怕吵醒什么似的。

“做噩梦了？”

李深看她年轻的脸，干净的眉眼，找不到算计和虚伪，找不到那种轻飘飘的语气。

她脸上有一颗小小的痣，在左眼角下方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
“没有。”

他笑了，嘴角往上牵了一下。

“做了一个好梦。”

沈清秋不明白他的意思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低下头去摆弄包带上的丝巾，手指绕了两圈，松开，又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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