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水瓶塞进他手里，说了一句很平常的事。

手指碰到他手背，缩回去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
手背凉了一瞬，那块皮肤微微发紧。

李深喝一口，水是常温的，有点塑料味。

他把水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，塑料瓶碰铁皮，咚一下。

沈清秋拿回去，拧上盖子，拧了两圈，放回包里。

做这些动作时她眼睛一直看窗外，耳朵尖红红的，红到透明。

车里放磁带，那英的《征服》，音质不太好，高音刺耳，低音发闷，喇叭里滋滋啦啦的杂音。

刘宏达跟着哼几句，发现跑调，闭嘴了，嘴闭上又嘟囔一句“这歌真难唱”。

车出镇子没多久，路两边变成稻田，绿汪汪的，一眼望不到边。

远处有白鹭飞起来，落在田埂上，又飞。

沈清秋开口。

“听我妈说，你们弄了个驾校，还给了我四成股份。”

她说的“你们”是指李深和李志明。

李深看窗外，田里的稻子刚抽穗，穗子嫩绿色，风一吹齐刷刷倒向一边，又弹回来，绵延到天边。

“呵呵，那是彩礼。”

车厢里安静。

磁带唱到“就这样被你征服”，歌声在车厢里回荡。

刘宏达靠在座椅上假寐，脑袋歪着，嘴微微张开，呼哧呼哧。

听到这两个字，眼睛猛地睁开，瞳孔一下放大，整个人弹起来，脑袋差点撞车顶。

“彩礼？

！

你们什么时候结婚？”

他声音大得前面司机都往后瞄了一眼。

“我给你俩准备个大红包！

一千块够不够？

不，两千！”

他掰着手指算，嘴皮子飞快，唾沫星子溅到前排大爷的后脑勺上，大爷回头瞪他一眼。

李深伸手把他脑袋按下去，手掌压着他头顶，往下摁。

“胖子，坐好。”

刘宏达被按回座椅上，嘴里还在嘀咕“两千我得出多少血”。

沈清秋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，连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都是粉色的，像煮熟了的虾，整个人冒着热气。

她转头看窗外，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，往上翘着，眼睛弯弯的。

车里磁带换一首，《相约九八》。

那英和王菲的声音交织在一起，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，高低错落，缠绕着往前淌。

李深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
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，带着铁锈味和灰尘，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
1997年秋天，同一趟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，同一段路，同一种汽油味。

李春梅说要进货，让他陪着去。

她穿一件红色外套，头发烫了卷，擦了口红，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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