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身走进屋里,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红薯。
红薯是早上蒸的,还冒着温乎气。
她从碗里夹起一个最大的,递到李深面前。
李深接过红薯,咬了一口。
甜的,软的,烫的。
他蹲在柿子树下,把那碗红薯一个一个吃完,拿纸巾擦了嘴,站起来把空碗递回去。
“婶,红薯好吃。”
陈小雨母亲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,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年画,颜色还在,轮廓模糊了。
县电视台的记者就在李深准备离开那会儿到了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口,车门拉开,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扛着摄像机,黑乎乎的镜头朝前伸着;一个拿着话筒,话筒上裹着海绵套。
摄像师蹲到柿子树底下,把镜头对准陈小雨。
陈小雨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申请表和那沓钱。
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像刚哭过的样子。
“李深哥哥说,三年后他在大学等我。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颤着,
“我一定会去的。”
摄像师把镜头往前推,对准她的眼睛。
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摄像机镜头,圆圆的,黑黑的。
李深站在柿子树下,看着那个镜头,看着陈小雨,看着那棵挂满青柿子的树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也落在那辆二八大杠的车座上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。
手指碰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那是陈小雨班主任写的纸条,上面有她的成绩和排名:年级第五,数学满分。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回裤兜,骑上自行车往回走。
后座的文件袋空了,风一吹,袋子晃晃悠悠的。
夕阳在后面,影子投在前面,又细又长。
他骑车路过一片稻田。
稻子抽了穗,沉甸甸地弯着腰。
风吹过来,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滚,沙沙响成一片。
前世的他也在这条路上走过。
不是骑车,是走路。
低着头,不看路,也不看天。
现在他知道前方在哪里了。
他用力踩了一脚踏板,自行车快了一些。
风吹在脸上,带着稻子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,湿漉漉的,热烘烘的。
身后,陈小雨还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沓钱和那份申请表。
她看着李深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,那辆二八大杠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申请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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