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热水和布巾。

“主人，该洗漱了。”

燕青的声音很轻，动作也很轻。

他将铜盆放在架子上，热水冒着白气，在晨光中袅袅升起。

布巾是粗麻的，边缘有些毛糙，但洗得很干净，带着皂角的淡淡清香。

卢俊义走到盆前，掬起一捧热水。

水温刚好，不烫不凉，从指缝间流过，带走一夜未眠的疲惫。

他将脸埋进水中，温热的水包裹着脸颊，短暂的窒息感让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
抬起头时，水珠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
“小乙。”

卢俊义用布巾擦着脸，声音透过布巾有些模糊：

“你说，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心？”

燕青正在整理床铺，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主人湿漉漉的脸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主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
“主人，真心或许有。”燕青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在梁山，真心往往要藏在算计后面。”

卢俊义放下布巾，布巾搭在盆沿上，水珠顺着边缘缓缓滴落，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
他走到桌边，再次看向那两样东西。

“那你说，宋江和林冲，谁有真心？”

燕青沉默了片刻。

窗外传来早起的士卒操练的号子声，声音从山下传来，在山谷间回荡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感。

远处有炊烟升起，在晨雾中袅袅上升，那是伙房在准备早饭，柴火燃烧的焦香混着米粥的清香，随着山风飘来。

“宋江的真心，是招安。”燕青终于开口，“他想带着梁山兄弟走一条‘正路’，一条能被朝廷认可、能被史书记载的路。

为此，他可以不择手段，可以牺牲任何人——包括主人您。”

卢俊义的手指轻轻拂过玉佩。

玉质温凉，触感细腻。

“那林冲呢？”

“林冲的真心……”燕青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“小乙看不透。

他昨日在厅上阻拦主人独坐，看似是为自己争权，但细想之下，若他真有心争寨主之位，大可在晁天王刚去时就动手，何必等到今日？

他传书给主人，说‘虚位可让，实权勿失’，这话听着像是要架空主人，可若他真有心架空，又何必明说？”

卢俊义抬起头，看向燕青。
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燕青脸上投下柔和的光。

这个从小跟随自己的仆人，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——那是经历过生死、看透了人心之后的通透。

“小乙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小乙不敢妄断。”燕青低下头，“只是觉得，林冲此人，与梁山所有人都不同。

他看事情的角度，他说话的方式，他做事的手段……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。

就像……就像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
卢俊义心中一动。

他想起了昨日厅上，林冲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“制度”，关于“规矩”，关于“不能让个人好恶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”。

那些话，他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到过。

即便是最博学的吴用，也说不出那样的话。

那是一种……超越了时代的见识。

“主人。”燕青的声音打断了卢俊义的思绪，“午后松林之约，您去吗？”

卢俊义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
晨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山间清冷的气息，吹散了客房内一夜的浊气。

远处，松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松涛阵阵，仿佛在低声呼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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