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三年春,汴京繁盛甲于天下。
时值杏花烂漫,金明池畔柳烟如织,琼林苑内莺啼恰恰。
有太学生名沈文秀者,字子美,钱塘人士,素以词章称誉庠序。
其人生得清癯俊雅,眉目疏朗,常着一领月白襕衫,执湘妃竹骨折扇,行走间自有林下风致。
这日恰逢休沐,文秀方在书斋临《灵飞经》,忽闻叩门声急,启扉视之,乃同窗挚友赵允明也。
允明着郁金香纹锦袍,玉带缠腰,满面春风道:“子美兄好自在!
可知今日金明池有‘流觞诗会’?
苏门四学士后裔俱已赴会,连闭门注《易》的周老学士也破例出山做盟主了!”
文秀搁笔笑道:“这般盛事,怎少得你这赵家麒麟儿?
只是我近日读《山谷词》,总觉词家若只工绮语,终落第二义。”允明抢过案头茶汤一饮而尽:“休论玄虚!
听闻今岁诗彩非同小可——头名可得米南宫手书《蜀素帖》摹本,便是三等赏也是官窑雨过天青笔洗。”言未已,强携文秀出门。
但见御街两侧酒旗招展,卖花担上桃李争妍,更有波斯胡商架着驯象,象背宝瓶插满紫牡丹,一路环佩叮当往金明池去。
二人行至池西杏花冈,早见数十张青玉案环曲水列坐,诸文士皆戴唐巾、披鹤氅,中有数人尤显:一是布衣荆钗的少女,素手调筝,眉间一粒朱砂痣,乃东京城有名的乐伎谢素秋;一是紫面虬髯的壮汉,腰悬酒葫芦,乃边关退役的书记官李破虏;最奇是东北角坐着个眇目老叟,以竹杖探水,口中念念有词。
允明低语:“瞧见否?
那独眼翁便是二十年前以《水龙吟》压倒苏辛的‘鬼才’张寒星,自黥面后从未现身词坛。”文秀正待细问,忽听三声钟鸣,周老学士拄鸠杖登临主座,朗声道:“今日不以官爵论序,但依曲水流觞旧例——金盏停处,即席填词!”
初时酒盏顺流而下,连过七席皆成平庸之作。
至第八席李破虏处,他拍案狂歌:“铁马冰河三十年,孤灯挑尽未成眠。
凭谁问取昆仑月,可照燕云十六州?”声若雷霆,满座箜篌弦俱震。
周学士捻须叹道:“李书记壮怀激烈,然今上倡扬文治,这等边塞词恐非时宜。”忽见银盏打了个旋,正停在谢素秋案前。
女子垂首调弦,轻启檀口:“九曲阑干偎碧树,杨柳风轻,展尽黄金缕。
谁把钿筝移玉柱?
穿帘海燕双飞去。”其声清越如碎玉,末句忽转幽咽:“满眼游丝兼落絮,红杏开时,一霎清明雨。”座中悄然,唯见片片杏花坠入曲水。
文秀正自神驰,那盏竟逆流而上直奔己而来。
允明暗推其肘:“快作首《鹧鸪天》!”文秀凝望水面浮花,曼声吟道:“画毂雕鞍狭路逢,一声肠断绣帘中。
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诵至此处,谢素秋霍然抬首,筝声戛然而止。
文秀续完下阕,周学士击节称妙:“化用义山句而无凿痕,当列甲等!”忽见那眇目老叟冷笑:“小儿女喁喁私语,何如老夫这首《贺新郎》?”竟不待流觞,自袖中抛出素笺。
众人传观失色——词中暗藏“朱雀焚天,玄武泣血”等不祥谶语。
诗会不欢而散。
当夜三更,文秀忽被急叩门声惊醒。
但见允明面色惨白闯入:“祸事了!
周老学士暴毙于书斋,现场留有此物——”展开血帕,竟是日间诗会众人词稿残片,独缺张寒星那阕《贺新郎》。
更奇的是,周学士掌心紧攥一枚鎏金杏花簪,经辨认竟是谢素秋平日所用头面。
开封府尹震怒,即刻锁拿谢素秋,却搜出她与李破虏往来密信,中有“清明雨歇,当图大事”等语。
一时间汴京流言蜂起,皆云诗会聚逆党,词章藏反谋。
文秀夜访府狱,见素秋缟衣带械,仍从容抚筝。
隔栅叹道:“娘子若蒙冤,沈某必效昆仑奴故事。”素秋停弦凝视:“公子可信词谶之说?
那日奴家词中‘清明雨’三字,实是接到匿名书束的暗号。”遂道出一桩隐秘:原来自半年前,常有神秘人以词牌为密码,联络城中失意文人。
近日更出现仿《花间集》的抄本,页眉批注皆用减笔隐语,似与边关军务相关。
文秀恍然:“莫非诗会乃逆党甄选同谋之局?”素秋忽压低嗓音:“妾曾见李破虏袖中藏有张寒星年轻时的《剑器行》词稿——那眇目翁恐非本人!”
次日文秀邀允明查访张寒星旧宅。
但见汴河畔茅屋倾颓,蛛网封门。
邻舍老妪言:“张先生自黥面后,终日焚稿痛哭。
去岁腊月有塞外客来访,当夜便宅起大火,只掘出半具焦尸。”二人翻检瓦砾,忽听屋顶鸦鸣凄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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