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大明成化年间,湖广荆州府有寒士名陶元亮者,祖上曾为县丞,传至元亮时早已门庭萧索。
此人年方弱冠,生得清臞如鹤,终日抱卷于破庐中,虽箪瓢屡空,犹自吟哦不辍。
其妻柳氏乃邻村塾师之女,每日绩麻织苎,换得三升糙米,夫妻二人勉强度日。
这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夜,风雪压垮了东厢茅顶。
陶生对灶君苦笑道:“灶王上天言好事,怎不教玉帝赐我半间瓦屋?”忽闻叩门声急,开门见是岳家小厮,气喘吁吁道:“姑爷快随我去,老爷昨夜中风,眼见不成了!”
陶生慌得趿履便走。
至岳家,见老丈人僵卧榻上,扯住女婿衣袖,颤指墙角青砖。
待移开砖块,竟取出一卷古画,绢色晦暗,惟见墨梅数枝嶙峋如骨。
老人咽气前断续道:“此乃唐时王墨醉笔…慎藏…”语未尽而气绝。
殡葬既毕,陶生携画归家。
柳氏嗔道:“父亲不留银钱,反予这破旧物事!”正欲展开观瞧,忽有里长引着税吏闯门,嚷道:“欠了三年夏税,今日须见分晓!”陶生苦苦哀求,那税吏瞥见画轴,劈手夺去:“以此抵债罢!”
是夜陶生辗转难眠,忽闻窗棂作响。
推窗见月下立着个癞头道人,破衲露出絮棉,稽首道:“贫道借宿一宵,当以画债相偿。”陶生惊问:“道长知我失画?”道人自袖中抖出那卷墨梅,笑道:“官府当库明日拍卖抵税之物,贫道恰用三文钱购得。”
夫妻大喜,烹茶待客。
道人展画于案,指梅枝道:“此画有灵,每月望日以无根水浇灌,花蕊间自生米粒。”语毕竟穿墙而去。
陶生依言,至正月十五取雨水浇之,果见墨梅绽蕊,落下白米半升。
自此免了饥馑之忧。
转眼清明,陶生携祭品扫墓。
归途遇豪仆拦路,乃是本县富绅赵员外家的管家。
原来赵员外晚年得子,欲延西席,闻陶生才名,特来相请。
陶生暗忖:“坐馆既得修金,又不误读书。”遂应允前往。
谁料这赵员外名虽敬士,实则鄙吝。
束修常以陈米抵充,更将陶生安置在废园书斋。
此园久无人居,夜半常闻女子啜泣。
这晚陶生批课业至三更,忽听窗外有人娇语:“先生怜我。”定睛看时,竟是个素衣少女,鬓边插着半萎梅花,幽香袭人。
陶生正色道:“娘子何人?
怎夜入书斋?”女子垂泪道:“妾乃园中旧主梅娘,蒙先生浇灌之恩,特来相报。”言罢指案头墨梅图:“此画尚缺题跋,妾愿为先生磨墨。”陶生大惊,方知遇妖。
却见女子执砚轻研,墨香中杂着冷梅之气。
自此每夜必至,或论诗书,或抚瑶琴,陶生渐忘人鬼之隔。
这日赵员外宴客,召陶生作陪。
席间有告老太监马公,瞥见书斋墨梅图,目射精光。
次日密召陶生:“此乃失传的王墨《寒香图》,咱家愿出千金!”陶生婉拒,马公冷笑:“三日内不献画,教你功名无望!”
陶生忧惧归斋,梅娘现形笑道:“何不以赝品应付?”遂教陶生取普通绢本,她口吐朱红点作花苞,以裙裾拂出枝干。
摹成后竟与真迹无二,惟花蕊间无灵异。
马公得画大喜,陶生亦获百两谢银。
岂料马公携画进京,被识货者看破,怒遣恶仆问罪。
恶仆夜焚书斋,陶生困于火中。
忽见梅娘舞袖生风,火势反扑恶仆。
惊乱间闻空中道人长笑:“痴儿尚不悟耶?”霹雳一声,陶生昏死过去。
待醒时身在破庙,身旁坐着岳父柳塾师——原来老人未死,当日乃诈死避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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