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便多接了些抄书的活计,攒下几钱银子,这日去城东笔墨铺子买纸,路过清河坊的当铺时,想着把家传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钱买药。
当铺柜台上坐着个瘦老头,戴着副铜边老花镜,把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撇着嘴说:成色不足,顶多值二钱。
林秀心里暗叹,正要答允,旁边柜台一个正在典当古玩的胖掌柜忽然了一声,隔着半间铺子盯着林秀腰间瞧。
原来林秀出门时随手把石蟾蜍揣在怀里,方才掏手帕擦汗,那蟾蜍露出一角。
胖掌柜姓吴名四宝,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盐商,兼营古玩生意,一双眼睛毒辣得很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,笑眯眯地问:小兄弟,你怀里那物件,可否借老哥哥一观?
林秀不明所以,取出来递给他。
吴四宝接过去,先是用手指摩挲蟾背上的九颗白点,又翻过来看蟾腹处一道极细的裂纹,然后凑到窗口光线下眯着眼端详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,脸色渐渐变了,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强压着激动,故作随意地问:小兄弟,这蛤蟆玩件可有意出让?
老哥哥看着雕工还算周正,出五两银子买下,如何?
林秀心头一跳,五两银子够他和母亲过半年了,但他见吴四宝眼神闪烁,心中起了疑,便摇头道:这是长辈所赠,不便出售。
吴四宝咬了咬牙,又加价道:十两!
十两如何?
林秀越发觉得蹊跷,将那蟾蜍收回怀中,拱手道:掌柜好意心领了,此物确实不卖。
说完便匆匆出了当铺。
吴四宝望着他背影,眼中精光闪烁,回头便吩咐伙计去打听这年轻人的来路。
不到半日,便查清了林秀的底细,知道他住在清波门槐树下,家中只有一个病弱的老娘。
吴四宝在书房里踱了半宿,又差人请了杭州府衙的通判钱有德来吃酒。
这钱有德是进士出身,却在杭州做了六年通判不得升迁,早已被吴四宝的银钱喂得服服帖帖。
酒过三巡,吴四宝凑到钱有德耳边低语了几句,钱有德酒杯一顿,皱眉道:千年暖玉蟾?
你确定没看走眼?
吴四宝拍着胸脯道:错不了!
那蟾背九星正是《云林石谱》里记载的天星玉特征,腹下那道裂痕是天然生成,人称一线天,整块玉料浑然一体,雕工又是唐时南诏国的风格,这东西若拿去汴梁,莫说万金,便是十万金也有人抢!
钱有德眼睛也亮了,捻着胡须道:既是无价之宝,落在一个穷书生手里,岂不是暴殄天物?
吴四宝心领神会,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状纸:下官已拟好状词,就告那林秀偷盗我吴家祖传宝物。
明日下午,我带人去他家中,还请通判大人派几个差役相助。
钱有德接过状纸看了看,哈哈大笑:妙极妙极!
那穷小子人证物证皆无,还不是任你我摆布?
二人碰杯痛饮,只当那玉蟾蜍已是囊中之物。
次日午后,林秀正坐在窗前替人誊写《金刚经》,忽听门外一阵嘈杂。
他推开院门,只见吴四宝领着七八个穿号衣的衙役闯了进来,为首的公差一抖铁链,哗啦啦作响:你就是林秀?
有人告你偷盗吴家祖传宝物,跟我等走一趟吧!
林秀大惊失色:青天白日,哪里来的偷盗之说?
我林秀虽然贫寒,却从不做那等苟且之事!
吴四宝冷笑着走上前:小兄弟,昨日你从我店里偷了件玉蟾蜍,今日人赃并获,还不认罪?
说着朝屋里努努嘴,两个衙役便冲进去翻箱倒柜,不消片刻便从林秀枕下搜出了那只石蟾蜍。
林秀急得面红耳赤,连连辩解:这蟾蜍是一位老道长所赠,我昨日只是拿去当铺请人估了估价,何时偷过你家的东西?
吴四宝却洋洋得意地拈着那蟾蜍道:你瞧瞧你瞧瞧,这分明是我吴家祖传的千年暖玉蟾,刻着我吴家堂号聚宝斋三字呢。
说着将蟾腹翻转过来,林秀凑近一看,果然见那腹下刻着三个蝇头小字,正是聚宝斋。
他顿时如遭雷击,明明昨日在当铺里还没有这几个字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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