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有一回,他改了一个叫许大壮的年轻汉子家里的田契,从十五亩改成十二亩。
许大壮虽然也不识字,但他有个表姐嫁在邻部,那表姐的丈夫恰好识得几个字。
许大壮去走亲戚时说起地契重写的事,表姐夫让他把新简拿来一看,立刻发现亩数不对,又问了旧地契的内容,许大壮虽然不认字,但哪块地挨着哪条河、哪块地种了几年麦子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表姐夫说:“你被耍了!
这上面写的和你说的完全对不上!”许大壮这才明白过来,怒气冲冲回到莘原部要找简书算账。
简书见事情败露,倒也不慌。
他把许大壮请到屋里,关起门来,低声说:“许兄弟,你也别闹。
闹大了对你没好处。
你的地契我确实改了,但我底册上留的是底稿,如今你手中这份是唯一的正本,你就算闹到仓颉大人那里,拿不出旧简来,也只能凭我手中的底册说了算。”许大壮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拳头要打他,简书又说:“你打我一拳,我就去告你行凶伤人。
你一个农夫,和一个文士打官司,你说官府信谁?”许大壮攥着拳头,憋得满脸通红,最后砸了简书桌上一个陶碗,转身走了。
许大壮没回自己家,他连夜渡了黄河,走了七天七夜,到了仓颉所在的阳武城。
他在城外跪了一天一夜,逢人就说要找仓颉大人伸冤。
仓颉正在整理新造的一批文字,听说门外有人跪着不走,便让人带进来。
许大壮把前后经过哭诉了一遍,又掏出那份新地契。
仓颉接过来看了,又问了许大壮家田地的具体情况,眉头渐渐皱起。
他让许大壮在偏殿歇下,派人去莘原部调简书的底册。
使者快马往返,十日后带回简书的那套底册。
仓颉把底册和许大壮手中的新地契摊在案上比对,果然亩数不同。
但底册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二亩,和新契一致,看起来是许大壮无理取闹。
仓颉没有急着下结论,他闭上眼睛,用手指慢慢摸那底册的竹简,一简一简地摸过去。
摸到第五简时,他停住了——那简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像是被人用刀刮去旧字后又重新刻了新字。
仓颉造字多年,对竹简的纹理最是熟悉,新刻的字和刮过重新刻的字,竹面残留的纤维方向不同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,但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毛糙。
仓颉睁开眼,又拿起许大壮手中的新契,同样摸了一遍。
果然,那新契的竹简背面是平整的,没有刮痕。
这说明:许大壮手中这份才是原刻,而简书底册上那份是刮改过的!
简书贪心不足,底册也想伪造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自己那刀工虽然精巧,却瞒不过造字祖师的手指。
仓颉带着三卷竹简,亲自去了莘原部。
简书正在屋里数他那四十亩地的租金,听见门外的喧哗,推窗一看,魂飞魄散——仓颉大人正站在院中,身后跟着许大壮和一群怒目而视的乡邻。
简书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的铜板哗啦啦撒了一地。
仓颉没有当场审问,他让简书把莘原部所有经他手重写过契约的百姓都叫来,又让人把各家各户剩余的旧竹简碎片都搜集上来。
有些人家还留着旧简的碎片,虽然不全了,但字迹依稀可辨。
仓颉一块一块碎片拼凑,又对照简书底册上的刮痕位置,一一辨识出被改写的部分。
经他手改过的契约共有十二份,涉及田产、牲畜、债务等,总价值折合粮食上百石。
铁证如山。
简书跪在自家堂屋里,头低得快贴着地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反复说着:“徒儿错了……徒儿一时糊涂……”仓颉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是我的弟子,学了七年的字。
你以为文字是什么?
是帮人记事的工具?
是让你耍弄心眼的宝贝?”简书泣不成声:“师父……徒儿知错了……”仓颉摇头:“你错了不止一处。
你错在把文字当成了自己的东西,把它当作藏私的暗柜、害人的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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