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是天下的公器,你玷污了它,便该承受玷污它的代价。”
仓颉宣布:削去简书的文士之职,追缴他侵吞的所有田产财物,悉数归还受害者。
另罚他在莘原部城门口立一块石碑,把自己所犯的十二桩篡改案一字一字刻在石上,供过往行人,以作警醒。
这块石碑要刻足一百天,每日从日出刻到日落,不许找人代笔。
简书面如土色,却不敢违抗。
从那以后,莘原部城门口多了一块巨大的青石碑。
简书每天天不亮就扛着刻刀去碑前,一字一字往上刻。
头几天他还有心思偷工减料,把字刻小些,仓颉派来监督的文士便用朱砂在碑上画了圈,让他返工重刻。
刻到第十天,他的手腕已经肿了一圈,握刀的手指磨出了血泡。
附近的百姓每天从碑前经过,有人停下来认字,有人指指点点。
赵老汉、张寡妇、李木匠那些受害者都来看过,赵老汉的儿子还吐了一口唾沫在碑脚上。
简书低着头不敢看他们,手里的刻刀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刻到三十天时,简书的手已经握不住刻刀了,每天是用布条把刀柄缠在手上继续刻。
他手底下的字开始歪歪扭扭,笔画粗细不一。
监督的文士又用朱砂画了圈,让他刮掉重刻。
简书跪在碑前,用那肿得透明的手指刮掉歪斜的字迹,石块粉末混着血水黏在指缝里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替赵老汉改地契时,赵老汉也是这般用粗糙的手指在竹简上按手印,那手印按下去的时候,老汉笑呵呵地说:“有简先生写,俺放心。”那时的赵老汉哪里知道,他放心托付的人,正在一刀一刀削走他的田地。
刻到六十天,简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某日深夜,他独自坐在碑前,月光照在那些已经刻好的字上,笔画里嵌着他的血痂,在月色下泛着暗褐色的光。
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,呜咽着说:“文字……你看着我……你什么都知道……”从那天起,他刻字的速度反而快了,刀锋稳稳当当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像是要把自己的罪过用最清晰的字形钉在石头里,再不让任何人混淆。
一百天期满,那块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字,从第一桩篡改到第十二桩,每桩后面都附了受害者的名字和原数、改数,清清楚楚。
碑最底下刻着一行大字:“简书以字欺人,人亦以字罪之。
凡我文士,以此为戒。”落款是仓颉亲笔。
简书刻完最后一个字时,手里的刻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他整个人趴倒在碑座上,十指血肉模糊,已经快看不清手指的形状了。
仓颉站在碑前,读完那通碑文,良久,俯身把掉在地上的刻刀拾起来,递给简书:“刀还是这把刀,字还是那些字。
今后你要用它刻什么,你自己定。”简书接过刀,刀柄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,他攥了攥,哑声说:“师父……徒儿今后……只刻真话。”
此后,简书真的只刻真话。
他成了一名刻碑匠,专门替人刻墓志、刻村规、刻族谱。
他刻的碑从不出错,每个字都深深嵌进石头里,敲上去当当响。
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:但凡有人请他改刻旧碑上的字,他一律不接。
有人出高价让他把某块祖碑上的名字换一个,他摇头:“换名字容易,换因果难。
你若要改,另立新碑就是。”那人骂他死脑筋,他也不争辩,只低头磨自己的刻刀。
又过了几年,莘原部那块“罪碑”渐渐成了远近皆知的一处景点。
往来行商、求学文士经过都要去看一看,有的看完啧啧称奇,有的默默记下那些案情,回去讲给乡邻听。
后来仓颉又造了许多新字,文字越来越丰富,用文字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便提议把那块碑上的古篆换成新体字,好让更多人看懂。
仓颉想了想,说:“不必换。
留那旧字在那里,让识字的人去认,不识字的人去问。
认一遍问一遍,就记住了。”
许大壮拿回了自己的十五亩地,后来又开荒又种桑,日子越过越好。
他每年秋天收完庄稼,都背一袋新米去仓颉府上,说是谢祖师爷还了他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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