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贵判了流放北疆,永不得归。
罗绮念在主动认罪、又追回了半数被偷料子的份上,判了削去坊正、贬为杂役,在坊中烧火洗衣三年,三年后若知悔改,可重回织机。
桑娘虽然没有参与偷料,但她知情不报,同样触犯了坊规第十二条——“同坊共责,见奸不举者,减一等罚之”。
嫘祖罚她三个月不许摸梭子,每日只准整理废丝团。
桑娘领了罚,抱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乱丝头坐在库房角落里,一边理一边掉眼泪。
她不是哭自己受罚,是哭自己那一瞬间的犹豫——如果当初姑姑说“用二等丝充一等丝”时,她跑去告诉了嫘祖,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三个月罚期满了,桑娘重新坐到织机前。
她的手没生,反而因为理了三个月的丝头,对各种丝线的粗细柔韧有了更深的体认。
嫘祖有一天走到她机前,看她织了一匹新帛,停住脚步说:“你这三个月没白废。
理丝头理出了耐心,配色比从前更稳了。”桑娘停梭子,站起来,低着头说:“娘娘,徒儿想求您一件事。”嫘祖示意她说。
桑娘说:“我想接管废丝库。
我理了三个月,发现库里有好多丝头其实还能用,纺成粗线可以织巾帕、袜套,给穷苦人家穿。
烧了太可惜。
徒儿想带着几个姐妹,把废丝全纺出来,不浪费一丝一毫。”嫘祖看了她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姑姑偷丝出去卖,你倒想着把废丝利用起来。
好,这事准了。
从今日起,天帛坊增设一个‘碎锦阁’,专管废丝再利用,由你掌管。”
桑娘从此真就领着几个小姐妹在碎锦阁里埋头苦干。
她把那些乱糟糟的丝头一根一根理出来,粗的纺成粗线,细的纺成细线,长短不一的接成连续的丝条。
刚开始纺出来的线疙疙瘩瘩,她一次次返工,手指头被粗丝刮得全是血口子。
半年后,她竟能用废丝纺出整匹的“次锦”,虽然比不上上等帛的光滑细密,但胜在厚实耐磨,价格便宜,卖给穷苦人家做衣裳被面,再合适不过了。
这“次锦”渐渐闯出了名气,有人专门来碎锦阁订货,供不应求。
罗绮在杂役房烧了三年火,人也瘦了一圈,白净的脸被烟火熏得发黄,十指也不再纤细如葱,布满了柴火的烫伤和锅灰。
三年期满,嫘祖把她叫到跟前,问她:“你还想摸织机吗?”罗绮跪在地上,手不自觉地蜷了蜷,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,最终却摊平了按在地面上:“娘娘,我……我现在不敢说想不想,只知道自己欠天帛坊的,还远远没还完。”嫘祖点点头,指了织房最角落一架老旧的织机给她:“那架机子闲置五年了,你把它修好,织一匹你自己想织的料子出来。
织好了来见我。”
罗绮走到那架老织机前,抹了把灰。
那是她当年做织女时用的第一架机子,机身上还留着她十五岁时失手划的一道刀痕。
她修了三天机子,上了经线,开始织。
她没织云纹,也没织锦缎,只织了一匹最简单的素色粗帛,本色丝线,不加任何颜色。
织完了,她捧着那匹粗帛去见嫘祖。
嫘祖展开来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经纬均匀,梭口平整,虽然朴素,但每一根丝都实实在在,没有任何掺假。
嫘祖把那匹粗帛叠好,放到自己柜子里,说:“这匹我留着。
你从明天起回织房吧,先从二等织女做起。
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配做一等织女了,你自己说。”
罗绮没有急于求升。
她老老实实从二等织女做起,每天比旁人早上机半个时辰,下机晚半个时辰。
她不再碰账目、不再管库房,也不许马贵的任何旧识来找她。
偶尔有人在背后嚼舌根,说“看那个罗绮,从前多风光,如今还不是缩在角落里慢慢织”,她听见了也只当耳边风,手里的梭子不停。
她的织艺原本就顶尖,只是心歪了,如今心正了,梭子走得比从前还快还稳。
桑娘的碎锦阁越做越大,后来从天帛坊独立出来,成了一家小作坊,专门出产物美价廉的次锦。
她把第一个月的盈利全送回了天帛坊,说:“这些钱是从废丝里生出来的,还归天帛坊。”嫘祖没收,让她留着扩大作坊,多雇几个穷苦人家的姑娘,教她们手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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