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浑然不觉,拎着包袱便走了。
郑文远本想上前揭穿,但见那老头儿收了摊子快步钻入小巷,他迟疑了一下,最终没有追上去。
他捏着那面铜镜,忽然觉得自己像握着一把能照穿人心的钥匙,可钥匙在手,他却不知道该不该用。
过了几日,县衙捕头孙大年忽然登门拜访,说城东富户周员外家昨夜遭了盗,丢了价值百两银子的古玉,怀疑是内贼所为。
孙大年听说郑文远最近眼神毒得很,看人一看一个准,便来请他帮忙辨认嫌疑人。
郑文远本不想多事,但孙大年带着两个衙役堵在门口,他推辞不过,只好跟着去了周家。
周家上下十几口人站在堂前,有老有小,有仆有婢,一个个面色各异。
郑文远借着倒茶的工夫,将铜镜藏在袖中,对着那些人一个个照了过去。
大多数人镜中都是平常模样,只有两个仆役镜中显出异样——一个年轻男仆背后立着一个贼眉鼠眼的黑影,手中正捧着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;另一个丫鬟镜中则是一张心虚惊慌的脸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郑文远将这两个人指给了孙大年。
孙大年当即查问了二人,那男仆起初还嘴硬,但另一个丫鬟经不住吓,先哭了出来,供出了二人合谋盗玉的经过。
那古玉就藏在男仆卧房的床板夹层中。
案子轻松告破,周员外千恩万谢,硬塞了十两银子给郑文远。
郑文远推辞不过只好收了,心中却并不觉得欢喜。
他看着那两个被押走的年轻人,他们镜中的黑影如此清晰,可他们平日里也不过是勤勤恳恳的下人,或许是贫苦逼得走了歪路。
那镜子照出了他们的罪,却照不出他们走上这一步的缘由。
此后郑文远的火眼金睛传遍了桐城,不时有人请他帮忙看看家中是否有贼、伙计是否忠厚、女儿的未婚夫婿是否可靠。
郑文远起初一一应承,用那铜镜照过不少人的。
他发现人的镜中相千奇百怪:有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乡绅,镜中却是一张扭曲贪婪的脸;也有平日里邋里邋遢的乞丐,镜中竟有清正之气缭绕。
这些照见的东西他从不对外说全,只捡那些能帮人解决实在问题的部分说出来。
比如有人家中丢东西,他便暗指几句;有人被恶奴欺瞒,他便点一点那人的短处。
但更深一层的,他往往藏在肚子里,不对任何人讲。
他渐渐明白——那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人的善恶,更是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。
那些镜中金光笼罩的人或许一辈子默默无闻,那些镜中黑影缠身的人也许表面光鲜了一辈子。
这世上的账,不是靠一面镜子就能算清的。
这年秋天,郑文远的女儿囡囡满三岁了。
邻居孙婶子年纪大了,照看孩子越来越吃力。
郑文远打算请个可靠的丫鬟来帮忙带孩子。
他托了人牙子找了个名叫翠儿的姑娘,十六七岁,生得伶俐,干活也麻利。
郑文远照例在暗中用铜镜照了翠儿一眼——镜中竟是一片柔和的银光,清亮亮的,像月光下的湖面。
郑文远放了心,将翠儿留了下来。
翠儿果然勤快善良,对囡囡视如己出,每日哄她吃饭睡觉、讲故事唱童谣,把郑文远的老宅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郑文远有时看着翠儿在院里给囡囡扎小辫,铜镜中映出的那片银光便在阳光下微微流动,温暖而明亮,让他想起故去的妻子周氏。
他有时候会想,这铜镜若早来几年,照一照自己,不知会照出什么模样。
他始终没敢照过自己。
这年冬天,县城出了一件大事。
城中首富钱百万的小女儿钱玉娘失踪了。
钱家报了官,四处搜寻,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。
有人说是被人拐走了,有人说是跟野男人私奔了,众说纷纭。
钱百万急得病倒在床,放出话来,若有人能寻回女儿,赏银五百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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