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鬼魂们一个接一个登台,有的上去片刻便下来,有的上去许久也不肯下来,被鬼卒用铁叉叉了下来。
沈万春问那青衣人:“差官老爷,这是什么地方?”青衣人道:“这是望乡台。
凡是新到的魂魄,都要登台回望阳间最后一眼。
你看完便下来,莫要耽搁。”说罢,便将他推到台前。
沈万春一步步登上望乡台,站在台顶往下一看,只觉眼前豁然开朗,镇江府的山山水水尽收眼底。
他看见自家的宅子,看见铺子里的伙计正在关门,看见妻子李氏坐在堂中垂泪,看见儿子沈承宗趴在桌上写字。
他看见城外的祖坟,母亲沈氏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,旁边那座新坟便是他自己的。
他看见母亲坟前空无一人,冷清凄凉,而自己的坟前却摆满了花圈挽联,纸钱烧得漫天飞舞。
沈万春再也忍不住,跪在台上放声大哭。
他哭母亲一生受苦,自己未及好好报答;他哭妻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,日后日子不知怎么过;他哭儿子才七岁便没了父亲,将来谁来教他读书做人。
他哭得肝肠寸断,哭声传遍了整个酆都城。
就在此时,他忽然看见望乡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白发老妇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佝偻着背,站在他身旁,也在往镇江府的方向看。
沈万春定睛一看,竟是他的母亲沈氏!
他扑上去抱住母亲的腿,哭道:“娘!
您怎么在这里?”沈氏低头看着他,老泪纵横,伸手摸着他的头,道:“万春,娘来接你了。”
沈万春道:“娘,您不是在阴间么?”沈氏道:“娘死后到了阴司,阎王念我一生守节、抚孤成人,封我做了一个‘接引婆婆’,专在望乡台上接引那些新死的孝子贤妇。
方才娘在台上值班,听见有人哭得伤心,过来一看,竟是你。”沈万春哭道:“娘,儿子不孝,没能给您养老送终,如今又死在贼人手里,丢下您儿媳和孙子,儿子死不瞑目啊!”
沈氏叹道:“万春,你莫要哭。
你一生行善,阴司簿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你孝顺母亲,善待妻儿,做生意从不短斤少两,遇到穷人赊账从不催讨,这些年积的阴德,足够你投个好胎了。”沈万春道:“娘,儿子不想投胎。
儿子放心不下承宗和他娘。”沈氏沉默片刻,道:“也罢。
娘在阴司做了这几年接引婆婆,倒也认得几个判官。
娘去替你说说情,看能不能让你在望乡台上多留些时日,看着你儿子长大成人,再入轮回。”
沈万春大喜,连连磕头:“多谢娘!”沈氏道:“只是有一条——望乡台上只能看,不能管。
你看见你儿子吃苦受罪,也不能插手。
你若插了手,便犯了阴司的规矩,轻则打入枉死城,重则魂飞魄散。
你可想好了?”沈万春犹豫了片刻,咬牙道:“儿子想好了。
只要能看着承宗长大,儿子什么都愿意。”
沈氏便去找了一个熟识的判官,说了情,判官念在沈万春生前孝行可嘉,便准他在望乡台上留二十年,直到儿子沈承宗长大成人,再入轮回。
自此之后,沈万春便日日夜夜站在望乡台上,看着阳间的镇江府。
他看见妻子李氏接过他的生意,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,与那些男商人周旋,吃了不少亏,却硬撑着没让铺子垮掉。
他看见儿子沈承宗渐渐长大,读书用功,十三岁便中了秀才,比他自己当年还强。
他看见李氏操劳过度,三十出头便添了白发,却从不叫苦。
他看见承宗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沈家有后了。
沈万春在望乡台上看着这一切,时而欢喜,时而落泪。
每逢看见妻子深夜独自垂泪,他便恨不得冲下台去抱一抱她;每逢看见儿子遇到难处,他便恨不得下台去帮他一把。
但他牢记母亲的话,始终没有插手。
他只是默默地看,默默地流泪,默默地祝福。
这样过了十五年,沈承宗已经二十二岁,中了举人,又娶了妻生了子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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