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日,果然有一个年轻女子找到庙里来,说是他叔父的女儿柳翠翠。
柳翠翠哭道:“表哥,我爹病得厉害,想见你一面。
你快随我进城去罢。”柳明远见是表妹来了,心中焦急,便要动身。
走到庙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梦中矮胖青衣人的话——“路过城南石桥时桥会塌”——便停住脚步,对柳翠翠道:“表妹,咱们不走南门,绕道走东门罢。”
柳翠翠不解:“为何绕道?
南门近得多。”柳明远道:“我方才想起一件要紧事,须得先去东门办一办。”柳翠翠无奈,只得跟着他绕道东门。
二人刚走过东门石桥,便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——城南那座石桥塌了,碎石飞溅,砸死了好几个过路的人。
柳翠翠吓得面如土色,柳明远也惊出一身冷汗。
柳明远进城见了叔父,叔父不过是染了些风寒,吃了几副药便好了。
柳明远在城中住了两日,第三日一早便赶回破庙。
他一进殿,便见那盏长明灯的灯火比往常亮了许多,绿莹莹的光中竟隐隐有两个人影,正是梦中那一高一矮两个青衣人。
柳明远跪在灯前,磕头道:“二位灯神,多谢两次救命之恩。”灯中传出那高瘦的声音:“柳明远,你莫要谢我们。
我们不过是守灯的鬼差,提醒你几句罢了。
真正救你命的,是你自己——你若不信我们的话,我们再说也无用。”
柳明远道:“二位灯神,小人有一事不明——这盏长明灯究竟是什么来历?
为何百年不灭?”灯中沉默了片刻,那矮胖的声音道:“也罢,你既然问了,我们便告诉你。
这盏灯名叫‘鬼灯笼’,是阴司十殿阎君之物。
百年前,净慈寺的住持和尚圆寂之时,阴司将一盏鬼灯笼放在殿中,命我们两个守灯鬼看管。
这灯能照见阴司之路,也能警示阳人的祸福。
只是有一条——灯不能离殿,守灯鬼不能离灯。
你住进这庙里之后,灯便与你有了缘分。”
柳明远道:“那这灯能一直亮着么?”高瘦的守灯鬼叹道:“不能。
鬼灯笼的灯油,是阴司的‘功德油’,一百年才能攒够一斤。
这灯已经亮了九十九年,再过一年,灯油便要耗尽了。
灯油一尽,鬼灯笼便会灭,我们两个守灯鬼便要回阴司复命。”柳明远听罢,心中难过,道:“那这灯灭了之后,还能再亮么?”矮胖的守灯鬼道:“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阳寿换灯油。
一盏鬼灯笼若要重新点亮,须得一个活人自愿折寿十年,将十年阳寿化作灯油。
只是这世间哪有人愿意做这等事?”
柳明远听罢,默然不语。
此后一年,他更加勤快地给长明灯添油——那油是普通的菜油,添了不过是让灯火不灭,真正让鬼灯笼亮着的,是灯盏底下那一层看不见的“功德油”。
柳明远知道那些菜油不过是做做样子,但他仍然每日添油,每日拜灯,像是在跟两个守灯鬼说话。
这一年间,柳明远又经历了两次劫难——一次是城中闹瘟疫,他因长明灯的警示提前搬去了城外山中,躲过一劫;一次是他替人抄书时,书中夹了一张假银票,他因梦中得了警示,将银票退了回去,免了一场官司。
柳明远心中明白,这一切都是鬼灯笼在暗中护佑。
到了第二年秋天,鬼灯笼的灯火开始摇晃,有时亮有时灭,像是一口气吊着。
两个守灯鬼的声音也越来越弱,有时柳明远唤了七八声,才能听见一声微弱的回应。
这夜,高瘦的守灯鬼忽然主动开口了:“柳明远,明日便是灯油耗尽之日。
我们两个要回阴司了,特来向你辞行。”柳明远跪在灯前,泣不成声:“二位灯神,你们走了,这灯便灭了么?”矮胖的守灯鬼道:“要灭的。
除非——”高瘦的守灯鬼打断他:“莫要胡说。
柳明远,你是个好人,自有好报。
我们走后,你将这灯盏收好,埋在殿中那口黑漆棺材底下。
百年之后,自会有人再来点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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