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辨其眉目,赫然正是王琰!
俄而渔夫醉伏船头,鼾声如雷。
梦呓断续:“……得明珠……献天子……封侯拜相……”语未竟,鼾声复起。
陆生惊愕未已,枕中景象又变:渔夫梦中,竟化身鲜衣怒马之新科进士,意气扬扬,跨马游街。
后亦步步升迁,渐次擢升,终至门下侍郎高位,权柄日重……此正王琰入梦之景也!
陆生如遭电亟,神魂巨震!
方悟自身位极人臣之赫赫功业,与王琰梦中显贵之景,恰如大梦套小梦,幻影叠幻影!
所谓股肱心腹,亦不过他人梦中一缕妄念所化之形骸耳!
彼梦中梦,影外影,重重无尽,何处觅真?
正当心神摇荡,几欲溃散之际,枕中忽传梵音,清泠如醍醐灌顶:“泡影空花,层层皆妄!
速醒!
速醒!”声若洪钟,震彻灵台。
陆生猛地睁开双眼,冷汗涔涔如雨下,浸透重衫。
环顾四周,仍卧于自家旧斋陋榻之上,窗纸透白,晓鸡初唱。
四壁萧然,唯残灯如豆,摇曳将熄,映照书卷蒙尘。
案头青玉枕犹在,然其温润宝光尽失,黯然如寻常顽石。
陆生怔忡良久,抚胸长嗟:“位极人臣,煊赫一世,不过他人醉梦之呓语;我之执迷,较彼渔夫,复深几重耶?
浮名如枷锁,宦海即迷津!”言毕,豁然有悟,胸中块垒尽消。
遂起身盥洗,更旧时素袍,负琴剑书囊,飘然出门,径往慈云古寺而去。
及至寺中,精舍空寂,蒲团犹温,然老僧已杳无踪迹。
唯粉壁新题墨迹淋漓,乃四句偈语:
“黄粱未熟印已朽,玉枕通幽幻复真。
且看江心沉璧月,清辉不染半丝尘。”
陆生默诵再三,会心一笑,如春冰释于暖阳。
自此挂瓢云水,芒鞋竹杖,遍访名山大川。
或结庐青峰听瀑,或独钓寒江暮雪。
偶遇樵夫牧竖,言及昔年陆相国勋业,生但捻须莞尔,不复置一词。
后三十年,有采药人于云海深处,见陆生与一老僧对弈绝顶孤松之下。
松风过耳,落子丁丁,清越若天籁。
采药人惊异欲呼,忽见二人身形渐淡,化作白鹤一双,长唳穿云,翩然没入万顷霞光之中,唯余石枰纹路,历历分明。
山下慈云寺中,那方玉枕亦于同瞬,“铿”然自裂,碎如齑粉,随风散入阶前苔痕,再无痕迹可寻。
太史公曰:世路营营,皆向梦中求索;浮生汲汲,多从幻里争衡。
观陆生际遇,初则寒窗枯守,如茧自缚;中则平步青云,煊赫无两,亦不过他人醉梦呓语所化之泡影;终乃鹤影穿霞,了无挂碍。
玉枕通幽,非为炫惑,实乃照见众生颠倒迷执之明镜也!
彼王琰梦中拜相,陆生复梦王琰之梦,恰似镜影相照,无穷已焉。
及至枕碎鹤翔,方悟大千原无实相,何者为我?
何者为梦?
惟江心沉月,亘古清辉,曾不因尘世之幻灭而有增损,此乃真如不二之境。
嗟乎!
世人沉酣未醒,争渡于蜗角槐安,可胜叹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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