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有士子陆子修者,少负才名,而家贫如洗,唯拥书盈架。
然时运不济,屡试春闱皆不第,郁郁若失群孤雁。
一日,心绪如麻,遂策蹇驴独游野寺。
寺名慈云,古木森然,藤萝垂挂如帘幕,石径幽邃生苔痕。
忽闻磐音清越,循声入一精舍,见一老僧趺坐蒲团之上,眉目间似有烟霞之气,非尘俗中人。
陆生趋前揖曰:“小生陆子修,久困场屋,心神若焚。
敢问大德,浮生营营,所求者果何物耶?”
僧微启目,目光澄澈如古潭映月,徐言:“富贵功名,如镜花水月;浮世营求,皆幻中之幻。
施主眉间锁云,足下滞尘,心为形役久矣。”言罢,自袖中取一玉枕授之。
其枕青莹温润,隐然有光流动,若秋水凝碧。
“此枕可暂寄形骸,窥见尘寰万相之影。
然枕中岁月,犹露亦如电,施主慎入慎出,勿使魂梦长陷迷途。”
陆生虽疑,然其光诱人,遂携归寓所。
是夜,月色侵阶,万籁俱寂,陆生辗转难眠,抚枕微叹。
忽觉枕上氤氲透暖,异香盈室,神思渐若云絮离岫,悠悠然沉入枕中天地。
初觉身摇荡于巨浪之上,耳畔涛声如雷。
惊视之,竟乘巨舟劈波斩浪,仆从如云,皆呼“状元公”。
方悟殿试已捷,独占鳌头矣!
舟泊帝都,天子亲临琼林赐宴,玉液金杯,恩荣备至。
未几,授翰林院修撰,出入紫宸,草拟纶音,俨然天子近臣。
昔时寒窗冷砚,今朝身近天颜,恍然若隔世。
此后宦海浮沉,陆生步步登云。
或外放州郡,明察暗访,断冤狱如老吏;或立身朝堂,直言进谏,锋镝直指权贵。
尝巡视江南,遇百年水患,哀鸿遍野,陆生不避凶险,亲乘小舟督率吏民,疏壅塞,筑长堤。
昼则立于泥淖指挥,衣袍尽染;夜则秉烛核算钱粮,发鬓添霜。
数月,大堤巍然屹立,万民欢呼,焚香祝祷之声直达霄汉。
朝廷嘉其能,擢为户部侍郎。
又五年,西北烽烟骤起,戎狄铁骑叩边。
廷议汹汹,主和主战相持不下。
陆生慨然出班,朗声陈策:“豺狼之欲,何餍之有?
赂之愈厚,其贪愈炽!
当效卫霍,犁庭扫穴!”其声铮铮,震于殿陛。
天子壮其言,拜为兵部尚书,总制三边。
陆生受命危难,驰赴塞上。
风沙扑面,刁斗寒夜,运筹帷幄于孤城烽燧之间。
或亲率劲卒,出其不意,焚敌粮于瀚海深处;或深沟高垒,疲敌师于坚城之下。
三载浴血,终使强虏远遁,单于遣使乞盟。
捷报飞传,举国欢腾,天子降阶以迎,执其手叹曰:“真朕之长城也!”遂晋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位列台辅,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居则甲第连云,画栋雕梁,庭列钟鼎;出则卤簿煊赫,呵道声震天衢。
真可谓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”。
然位极人臣,如履薄冰。
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。
有门下侍郎王琰者,素称股肱,机敏善断,深得陆生倚重,凡机密要务,多委其手。
一日,王琰入府密禀边关军情,语涉某藩镇异动。
事毕,陆生忽觉倦意如潮,遂倚榻小憩。
朦胧之际,忽见案头玉枕异光大炽,青辉流转,竟透出枕外尺余,满室皆碧,氤氲之气复生。
陆生心神为其所摄,不由自主凝神内视枕中。
但见枕内光华敛处,另显乾坤:非复相府深堂,乃见浩渺烟波,一叶扁舟浮于江上。
舟中一渔夫,鹑衣百结,形容枯槁,正对月独酌,酒浊而歌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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