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主府里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,城里的百姓,心里那杆秤,却已经悄悄偏了方向。
第三日,石城的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,出来一队人——不是来归附的,是来的。
领头的管事带着几车粮食、几口猪羊,说是领主命他送来,犒劳贵军。
林昊收了,照价付了钱,又让那管事带话回去:劳军的心意领了。
可望海城要的,不是几车粮——是石城的一句准话。
那管事回去后,把林昊的话原原本本地禀了。
石城领主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让管事退下,自己又登上城头,望着城外那片军营,从日头当空,一直望到日头偏西。
他下不了决心。
降,他怕望海城日后翻脸——毕竟他当初没跟着七家联军,也没跟望海城结好,两头都不靠;不降,他怕城外那支大军踏平石城——南集领、青禾领都归了,石城一座孤城,凭什么硬扛?
再拖,他又怕城里的百姓先反了——今日已经有人敢在城门口跟守军争执了,再拖几日,谁知道会闹出什么。
这一夜,石城领主的府里,来了一个不速之客——不是望海城的人,是城里一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先生。
那老先生拄着拐,敲开了领主府的门,对领主道:老朽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先生请说。
领主大人,老先生道,老朽教了一辈子书,教过城里的孩子,也教过城外逃难来的孩子。
老朽看那文告上写的——减税、分田、孩子上学。
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哪个打过来的领主,是拿这些当话头说的。
他顿了顿:城外那位林领主,围城那年顶着七家联军,一步没退;如今兵临城下,不攻城,不扰民,等了三天。
老朽不懂什么大道理,可老朽知道——这样的人说的话,兴许是能信的。
石城领主坐在灯下,听着老先生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他送走老先生后,独自坐在书房里,把那封文告翻了又翻,一直坐到深夜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拿定了主意——明日,他要亲自出城,去当面问林昊一句话。
是降是战,总比这么悬着强。
他正要唤亲信来吩咐,却听见窗外隐隐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——不是兵甲碰撞,是许多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嗡嗡声,从城门方向传来。
他心头一跳,推开门,唤来守夜的亲信:城外……怎么了?
亲信的脸色有些发白,低声道:领主,城门口……聚了不少百姓。
他们——他们像是要开城门。
石城领主愣在原地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站在廊下,听着城门方向那越来越响的动静——有百姓在喊,有守军在大声喝止,还有人在劝别冲动……乱糟糟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犹豫了三天的那个决定,已经不需要他来做主了。
晨光正从东边漫上来,把石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淡金。
他望着城门方向,望着那一片在晨光里涌动的百姓身影,良久,才哑着嗓子道:罢了……罢了。
他轻声说:这城,不是我的城了。
是百姓的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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