敌人的强大,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利用的“势”。
他当初给出那些方向性建议时,并非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。
但当这“带血的利润”真的以电报的形式,冰冷地呈现在他面前时,那种道德和情感上的强烈不适,还是如同重锤,狠狠击中了他的胸口。
他感到呼吸困难。
书房里似乎弥漫开了无形的血腥气。
窗外波士顿晴朗的天空,在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红色。
他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窗户。
冰冷的、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涌进来,冲散了屋内的窒闷,也让他翻腾的胃部和灼热的头脑稍稍冷却。
远处,查尔斯河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,mIt和哈佛的古典建筑静静矗立,街道上车马稀疏,行人从容。
一片和平、繁荣、进步的景象。
而在地球的另一端,他的祖国,正在被撕裂,被焚烧,被掠夺。
他的同胞,正在死去。
而他,和他信赖的伙伴,却从这掠夺和死亡滋养出的畸形繁荣中,获利。
多么荒谬,多么讽刺。
郭永华扶着窗框,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:母亲在书房灯下默默为他整理行装的侧影;大哥在实验室里对着复杂公式蹙眉沉思的背影;还有不久前,在这间客厅里,赵广元、孙正平、李子明、周默笙、钱复礼他们,在绝望中被“苹果树种”的比喻点燃希望时,眼中那明亮的光芒……
“苹果树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。
他们要种下知识、希望、未来的种子。
可滋养这“种子”的第一笔“肥料”,却可能沾满了自己人的鲜血。
这就是现实。
冰冷、残酷、不容矫饰的现实。
想要在废墟上种树,你甚至不得不先借用焚烧废墟的火把,或者从掠夺者的餐桌上,捡拾他们掉落的残渣。
“少爷?”侯小七担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他听到了开窗的声音,感觉到少爷情绪的不对劲。
郭永华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,缓缓转过身。
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已经平复下去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。
“我没事,小七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稳,
“去帮我买一份最新的《纽约时报》和《华尔街日报》,如果有《远东经济评论》也一并买来。
再发一封电报到纽约,老地址,内容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锐利如刀,“就写:利可收,东洋货勿再沾。
专注本业,静待后续时机。
华。”
“是,少爷。”侯小七没有多问,躬身退下。
郭永华重新坐回书桌前,将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慢慢抚平,然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。
“嗤——”
橘黄色的火苗窜起,贪婪地舔舐着单薄的纸片。
短短两行电文,在火焰中迅速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边缘的残骸,飘落在陶瓷烟灰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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