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步都踏出一圈波纹,波纹在空气中漾开,消失,再漾开。
他的速度很慢,像是故意在给这片大地足够的时间来战栗。
黑色的神袍。
一种沉到极点的黑,像是把没有星光的宇宙撕了一块下来,裁剪成了一件衣服。
袍子很长,下摆在空中垂落,却不像布匹那样飘动,而是稳稳地垂着,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袍面上浮动着细密的金色暗纹,那些纹路不是用线绣上去的,像是从袍子内部透出来的,时明时灭,如同某种沉睡的符咒在呼吸。
他的头发是黑色的。
深黑色,比他的袍子还要黑。
发丝垂落在肩头,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约束着,不飘不散,像一匹被凝固的瀑布。
然后他抬起了头。
那张脸让我膝盖发软。
因为那不是任何人的脸。
不是“年轻版”的沧溟,不是我记忆中那个会在深夜哼曲子的男人的倒带。
不是时间往回拨了几年,而是把“沧溟”这个人最初的样子,从岁月深处、从神性的最深层挖出来,生生地竖立在我面前。
二十岁。
按照他作为神性本体的时间刻度来说,这种“年轻”是相对的。
他没有年龄。
但那张脸上确有一种属于少年的、尚未被任何东西触碰过的干净。
那是一个人生第一剑尚未劈下之前的干净。
是毁灭还只是权柄而非命运之前的干净。
但如果没有人拦着,这种干净会变成最彻底的寒冷。
而他的眼睛,是浅金色的。
淡得几乎透明。
像两颗被冻在琥珀里的太阳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。
连前一天的预言里所显示的“困惑”都看不到。
那里面只有权力与任务的沉淀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被冰封了一万年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握着一柄剑。
那柄剑是纯粹的能量体,从剑柄到剑尖都在流转着暗红色的光。
那光在空气中像液体一样流动,又像是被挤压到极限的火焰,在剑身周围形成一层灼热却冰冷的焰膜。
那柄剑没有实体,每一个瞬间它都在剧烈震动,把周围的空气震成一道一道的波纹。
他站在了村口的上方。
没有落地,只是站在离地面约莫半丈高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安静的小村庄。
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茅草屋顶、泥土墙壁、几缕被冻结在空中的炊烟。
然后他看向了我们。
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没有语言能形容那一刻的感觉。
如果非要比喻,那就像是你最爱的、最亲近的人,用看一颗石头的眼神看着你。
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皮肉、骨头和所有记忆,直直地落在了什么更深的地方。
但那里什么回应都没有。
没有认出,没有动摇,没有温度。
他看我的方式和看茅草屋、看河边石头、看一只慌乱的羊羔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小禧。”身后的族长沉沉地叫了我一声,声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警惕。
我抬起手,示意他不要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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