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天刚擦黑,合作社门口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。
合作社是屯子里唯一的“公家”地方,三间土坯房,坐北朝南,门口是一块半亩大的空地,平时谁家晾粮食、晒菜干都在这儿。
这会儿空地中间生起了一堆火,干松枝和桦树皮搭在一起,火苗子蹿得老高,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。
火堆上头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煮着水,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,白汽往上飘,被火光一照,像是一团一团的云。
王谦来得最早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上戴着狗皮帽子,脚上蹬着靰鞡鞋,腰里别着猎刀,肩上挎着猎枪——这是他的规矩,不管去哪儿,枪不离身,刀不离腰。
杜小荷说他有毛病,在家吃饭也背着枪,上个茅房也背着枪,跟枪长在一起了似的。
王谦说习惯了,不背着枪心里不踏实。
白狐跟着他,蹲在火堆旁边,两只前爪撑在地上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,耳朵偶尔转一下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黑风、闪电、雷霆也来了,三条狗挤在一起,趴在她旁边,把脑袋埋在她身上,你挤我我挤你,谁也不肯让谁。
黑皮第二个到。
他穿着一件新棉袄,蓝色的,是他娘今年过年的时候给他做的,还从来没穿过。
他爹说你这孩子,新衣裳不进山穿,平时不穿,留到啥时候穿?
黑皮说进山穿糟践了,烟熏火燎的,回来就没法看了。
他爹说那你穿它干啥?
黑皮说我就穿给谦哥看看。
这会儿他穿着新棉袄,在火堆旁边转来转去,像只开屏的孔雀,时不时地问一句“谦哥你看我这衣裳咋样”,王谦看了三回都说“挺好挺好”,他还不满意,又问第四回。
栓柱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。
酒是苞谷烧,自家酿的,度数高,喝一口能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。
他找了个搪瓷缸子,倒了小半缸子,放在火堆旁边温着。
王谦说不让喝酒你忘了?
栓柱说这不是喝的,是给新来的讲完规矩喝的,让他们尝尝山里的滋味。
王谦瞪了他一眼,说讲完了再喝。
大壮和二柱一块儿来的。
大壮穿着一件皮坎肩,狗皮的,是他爹年轻时穿过的,传给他了。
坎肩有点小,绷在他那一米八几的大身板上,扣子都快崩开了。
二柱穿着一件厚棉袄,灰扑扑的,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铁蛋、石头、小顺子、虎子前后脚到的。
铁蛋背着猎枪,腰里别着猎刀,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。
石头穿着一双新靰鞡,走起路来咔咔响,像马蹄子踩在地上一样。
小顺子嘴里叼着根草棍,吊儿郎当地晃过来,一屁股坐在柴堆上。
虎子闷声不响地蹲在火堆旁边,伸手烤火,一句话也不说。
刘建国和李志刚一起来的。
刘建国穿得整整齐齐,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,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,像是要参加什么重要仪式似的。
他走路小心翼翼的,怕踩到水坑里弄脏了鞋子。
李志刚跟他完全相反,大摇大摆地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最前头,翘着二郎腿,一副“我啥都知道”的表情。
人都到齐了。
王谦数了数,加上他自己,一共十二个人。
他清了清嗓子,站起来,走到火堆前面,面对着大家。
“都坐好了。”王谦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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