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6年的夏天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6月初,兴安岭的雪就化得干干净净了。
山上的溪流哗哗地奔,水大得很,把河床里的石头冲得咕噜噜响。
树叶全展开了,嫩绿的、翠绿的、深绿的,一层一层地铺满了山,远远看去像是一床巨大的绿被子盖在了大地上。
野花也开了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红的,星星点点地散在山坡上,好看极了。
空气里有青草的气息、野花的香味、松脂的清香,混在一起,深吸一口,肺里都是甜的。
王谦在家待了一个多月,哪儿也没去。
这一个多月,他把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处理了。
野猪肉分了,给黑皮家送去一条后腿,给栓柱家送去一条前腿,给大壮家送去一块肋条,给铁蛋家送去一块脊骨,给刘老六家送去一块五花肉,给李万春家送去一块后臀尖。
各家各户都分了,谁也不偏谁也不向,一碗水端平。
剩下的大半留着自己吃,腌的腌,熏的熏,挂在房檐下,一排排的,看着就踏实。
皮子也鞣了。
紫貂皮三张,紫黑油亮,毛密绒厚,王谦把它们一张一张地鞣好,用木板撑开晾在阴凉处,等干透了再收起来。
猞猁皮一张,灰黄斑驳,耳朵尖上的黑毛又长又密,王晴说想做一顶帽子,王谦说行,那就留着做帽子。
狐狸皮两张,一张火红一张银灰,火红的那张是黑皮发现的,王谦答应给他留着做围脖,银灰的那张留着给杜小荷做领子。
皮子鞣好了,软乎乎的,摸着就暖和,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揉进了皮子里。
参卖了几棵。
王谦挑了三棵最大的六匹叶,用红布包了,坐火车去了一趟城里。
他在城里的中药铺转了好几家,最后在一家叫“同仁堂”的老字号里找到了买家。
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留着山羊胡子,戴着老花镜,把那三棵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好东西,好东西,”掌柜的说,“四十多年的野山参,品相这么好,须一根没断,少见,真少见。”他出了个价,三棵参一共一千二百块。
王谦心里算了一下,一棵四百,比预期的少了一点,但也差不多了。
他没还价,成交了。
一千二百块,揣在兜里,厚厚的一沓,沉甸甸的,走起路来都不敢迈大步,怕把钱颠丢了。
松茸也卖了。
松茸这东西金贵,城里人爱吃,一斤能卖好几块钱。
王晴采的那一兜子松茸,晾干了还有五六斤,王谦拿到城里卖了三十多块钱,给王小山买了两身新衣裳,给杜小荷扯了一块花布,剩下的零钱揣在兜里,留着零花。
手头宽裕了不少。
王谦把欠杜勇军的钱还了,给王母添了几件新衣裳,给王晴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——硬壳的,纸页雪白,比她自己缝的那种强多了。
王晴接过笔记本的时候,眼眶都红了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舍不得用,塞进柜子里,说要等重要的东西才用。
日子过得舒坦,但王谦心里不踏实。
不是钱的事儿,是山的事儿。
他在家待了一个多月,白天帮杜小荷干点家务活,喂鸡喂猪劈柴挑水,晚上教王小山认字背诗。
可他的心总往山里跑。
一闲下来,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北边的山梁上瞟,耳朵就不由自主地去听远处的风声、水声、鸟叫声。
他知道,山里的夏天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。
野兽们都出来了,野猪在山里拱橡子,狍子在草地上吃草,鹿在河边喝水,熊在溪边抓鱼。
紫貂和猞猁也在活动,皮子虽然不如冬天厚实,但也值钱。
他想进山。
可杜小荷的肚子越来越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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