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康元年,五月十六日。
中江平原的太阳,已经不是太阳了。
像一个被架在炉子上烧了三天三夜的大铜盘,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往下泼的仿佛全是火。
田里的麦子还没到收割的时候,就已经提前完成了从青黄到金黄的配色转型,可惜这种配色并不值钱。
承天府的皇城根下,九重宫阙巍然屹立,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
远远望去,整座皇宫像是被镀了一层金。
好看是真好看,热也是真热。
内阁衙门里,几位阁老正在开会。
会议的主题,按照惯例,应该叫“中江五省抗旱救灾工作会议”。
但实际上,会议的气氛更像是一场茶话会。
“中江五省春麦欠收三成,安澜、墨州二省稻田龟裂,青龙江水位较去年同期下降三尺。
南沙河部分河段已经断流了。”
户部尚书张秉诚手里捏着一份塘报,语气平稳地念着完之后,把塘报往桌上一搁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接着说道:“按惯例,开仓放粮,减免赋税。”
他说这番话是有底气的。
圣明立国至今恰逢第一百四十九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旱灾哪年没有?
昌宁二十二年墨南全省大旱,不也照样扛过来了?
圣明的制度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经过近一百五十年的检验,对付旱灾就像老中医把脉,闭着眼睛来。
首辅马友彦点了点头。
他今年六十七岁,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什么场面没见过,区区几个省的旱情,在他脑子里甚至排不进本月待办事项的前三名。
“就按老规矩办吧!”
马友彦说道:“中江五省各调拨粮草十万石,安澜、墨州加拨五万石,赋税减免七成,秋粮征收推迟两个月。
另外让地方官府组织打井,能打多少打多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把奏疏递上去,请陛下御批。”
“请陛下御批”是一句很标准的内阁套话,潜台词是:我们这边已经定了,皇上您盖个章就行。
在圣明的政治传统里,内阁和皇帝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。
日常政务,内阁拟票,皇帝批红,大家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。
皇帝不太插手内阁的决策,内阁也不太希望皇帝插手。
这套潜规则从昌宁朝就开始运行,历经昌宁、嘉平两朝,至今运行了五十三年,效率未必最高,但胜在稳定。
问题是,现在这位新皇帝,似乎不太愿意遵守这个潜规则。
永康帝朱载城登继位满打满算才七个月。
这位已经五十岁的中老年天子,在去年十一月的禅位大典上从太上皇手中接过玉玺的时候,满朝文武对他的印象大致可以概括为“还可以”。
这三个字在圣明官场的语义里,约等于“暂时看不出什么大毛病,但也没什么亮点,先观察观察再说”。
朱载城此人,前文说过,体格健硕,年轻的时候很胖,并不讨嘉平帝喜欢,后来嘉平帝得朱高燧梦中指点,让朱载城在处理政务中找到了存在感。
他即位以来,也没搞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,没换什么重要大臣,看起来准备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守成之君。
圣明帝国走到现在,需要的似乎也正是一个守成之君。
然而,五月十七日这天,守成之君做了一件不太守成的事。
他没有在内阁的奏疏上批红。
准确地说,他批了,不过批的不是惯例的“准”字,而是“朕再看看”。
“陛下这是什么意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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