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的,勉强长到小腿高,麦穗小得像麻雀脑袋。
更多的麦子已经枯死了,干黄的秸秆站在龟裂的土地上,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大地的骨头在响。
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把枯死的麦苗,也不说话,就那么蹲着。
他旁边的妇人坐在地上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朱载城走过去,在老农身边蹲了下来。
陆镗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被朱载城抬手拦住了。
“老哥,今年的收成,能有几成?”朱载城问道。
老农抬起头看了朱载城一眼,大约是觉得这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人穿着虽然朴素,但皮肉白净,不像种地的,便猜是城里来的退休官员。
“几成?”老农笑了一声,笑得很苦:“老爷,您往那边看。”
他指着不远处一片龟裂的田地:“那块地,去年打了六百斤麦子。
今年,我想着能收三百斤就是老天爷开眼。
可是,您看这些麦穗。”
他从手里那把枯苗里抽出一根,递到朱载城面前:“有些穗子都瘪了,能收两百斤就不错了。”
朱载城接过麦穗,翻来覆去地看。
麦穗轻飘飘的,像一把空壳。
“那秋粮呢?
还能种吗?”
老农指了指远处的河床,道:“南沙河都断流了,拿什么种?
挑水浇地?
井里也没水了。
今年秋天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。”
朱载城问:“官府呢?
没来人吗?”
“来了啊!”老农说:“县里前天贴了告示,说朝廷减了七成赋税。
老爷,您说说,这地都种不出粮食了,减七成赋税有什么用?
就是只收一成赋,咱们一时间也没粮交啊。”
朱载城没有说话,把麦穗揣进了袖子里,站起身来。
他站在田埂上,放眼望去,方圆数十里的田地,没有一块是绿的。
西坠的太阳还是很热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回宫的路上,朱载城一言不发。
到了皇城,郭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,正要提醒永康帝更衣用膳,就听朱载城说道:“宣内阁全体成员,即刻到乾清宫议事。”
郭景一愣:“陛下,这会儿已经过了申时,阁老们怕是都下值了。”
“那就派人去各府上请,事情不议完,谁也别回去睡觉。”朱载城说道。
郭景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,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帝用这种态度对待内阁大臣。
十一位内阁大臣被召进宫的时候,神色各异。
张秉诚脸色最难看了,当时他正在家里吃晚饭,一筷子红烧肉刚夹起来,宫里的人就到了。
等他赶到乾清宫,那筷子肉估计已经凉透了。
马友彦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,他进门的时候甚至还整了整衣冠,保持着首辅应有的从容气度。
但是,当他看到朱载城面前案几上铺开的那一堆档案和塘报时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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